麻酱雪糕

【短篇】骑在我脖子上的前男友

   

今天起床时觉得脖子很沉。我左右晃了晃脑袋,不是落枕那种脖子内部的疼,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架在我脖子上的感觉。

我伸手摸了摸,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好像有一阵风透过我身后的窗户缝吹了进来,脖颈的皮肤起了一阵瘙痒。

皮皮跑过来,冲着我摇尾巴叫,叫得很凶。我摸摸它脑袋:“一会咱们就出去。”

我按照往常的路线,起身、穿拖鞋、走到洗手间刷牙。漱口抬头的一瞬间,满嘴牙膏味的漱口水被我咕咚一口吞了下去。

“啊——!”我指着镜子尖叫。皮皮跟着冲过来,汪汪大叫。

镜子里,骑在我脖子上的鬼有点羞愧:“不好意思啊胜男。”

他是我死去的前男友王小明。

 

《骑在我脖子上的前男友》

 

坐在卫生间地板上好一会儿之后,我终于恢复了平静。

虽然被一只鬼骑着听起来很恐怖,但是如果这鬼是老熟人,性质就变得不太一样了。何况除了调低了透明度之外,王小明简直栩栩如生——乱糟糟的头发,洗得皱巴巴的卡通t,一张非常适合被人问路的、和和气气的脸。总之,看起来就是阴魂不散的反义词,完全不像一个被广告牌砸得脑袋稀烂的冤种。

“……要么先聊聊?”王小明低着头问我。

“你先下来吧,这样怎么聊?”我仰头,没好气,“你在我身上骑了多久了?”

“没多久,我也是刚到。”王小明说,语气就好像我们只是在约会,“还有,我下不来。”

“为什么啊?”仰头看着王小明太费劲了。皮皮走了过来,对着我闻来闻去,我干脆不看他,专心胡噜皮皮的毛。

“除了你身上,别的地方都跟长刀子了似的,我一挨上就疼得要命。可能是对鬼有限制。”

“那你是怎么跑到我身上去的?”

“因为……你特别想我。”王小明透明的脸有点红,像彩色玻璃一样折射出淡淡的红光。

“做了鬼就可以胡说八道了?”我面不改色。

“真的!你不是鬼,你没经历过……”王小明比划着解释,“我死了之后才知道,人的情感就像线一样,如果这根线够结实够强,就能把连接着的鬼魂硬生生牵引过来。我就是这么被你拽过来的,本来我都要喝孟婆汤了。你知道吗?孟婆长得巨像一个女明星,我都惊呆了——”

“你等等。你是被我拽来的?那你怎么回去投胎啊?”我问。

“不知道。”

“回不去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王小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皮皮围着我转圈,王小明试图伸手摸它脑袋,但是他的手却穿过了皮皮的耳朵。

“跟电视剧演的一样。”他说。

“皮皮能看见你?”我看见它热情地摇着尾巴,跟个螺旋桨似的。

“按理来说是看不见的,只有你能通过镜面反射看见我。”

“哦,那我还真是幸运。”我嘲讽道。

王小明无辜状:“我还以为你见到我会高兴。毕竟是因为你想着我,我才过来的。”

“你放屁。你肯定理解错了,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千刀万剐。”

王小明低着头,闷了好半天,才弱弱地说:“也可能你太恨我了,所以把我拽了过来?”

“肯定是。”我说,“我要换衣服,你把眼睛闭上。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你是我前男友。”

“男朋友。”王小明闭着眼睛纠正,“死了的男朋友。”

“前男友!你走之前我们分手了。”

我看着镜子,他眼睛闭得很严实。我伸出指头:“这是几?”

“我闭眼睛了,看不见。”

“你猜一个。”

“二。”

“你怎么知道?”

“你一拍照就比耶。”

“那这是几根手指头?”我故意两手握拳。

王小明犹豫了一下。

“你就是能看见!”我有点生气。

“我也没办法嘛。”

“你不能去别的房间呆会吗?就忍一小会儿,我换衣服很快。”

“鬼靠意念识物,我在哪都能看见。”王小明说,“而且真的很痛的,比被广告牌砸死还痛。”

“好吧,反正你是我前男友。”我翻找着出门穿的衣服。

王小明有点无奈,“那时候不是你在开玩笑的么,说什么写前男友的段子,要找灵感。”

“反正后来你有事出门了,我们也没复合。”我开始穿内衣。

“你怎么瘦这么多?”王小明突然问。

“在减肥养生,争取活得久一点。”

“多吃饭才能活得久。”

“你个死鬼,闭嘴吧你。”

 

 

我牵着皮皮、带着脖子上的王小明出了门。

刚开始,我还担心会不会有人看出异样。王小明向我保证绝对不会。

唯一的异样是,所有路过的猫猫狗狗都朝我们围了过来,我就像迪士尼电影里能和小动物对话的女主角。

邻居大婶拽着跃跃欲试要扑倒我的小白狗,“对不住啊,你也知道雪雪平时可乖了,今天不晓得怎么了……”

我晓得,我非常晓得。

大婶一边控制着小白狗,一边装作不经意:“小李呐,我早上总看你拎着一堆酒瓶子去垃圾站。可得注意点,哪有那么喝的,胃不要了?你还一个人住,多危险。”

我不自然地搓了搓脖子,“嗯嗯,知道了。”

“婶子还认识几个好小伙儿,要是……你哪天想开了,跟我说一声。”大婶说。

脖子一痛。

“我想得挺开的,”我说,“一个人过也很好。”

有人路过,和大婶打了个招呼:“楼长会议,你去不去?”

“马上马上。”大婶转头对我说:“正好,我刚想起来。你家门口几个没拆封的快递,是小王的吧?一直没见你动。赶紧收拾了吧,楼道要清理消防隐患。”

看见我的神情,婶子一脸了然,“你看看你,还说想开了,根本就没放下。小王人是不错,但是事儿已经发生了,咱们还得往前看嘛,对不对?”

皮皮蹲在我脚边,微笑着往我脑袋上头看,粉色的肉乎乎的舌头吐在外面。它的神情突然让我有种流眼泪的冲动。

我说:“不放下也挺好。就跟他还在似的。”

小白狗和皮皮互相闻了头又闻屁股,一副交头接耳小声密谋的样子。

大婶说:“人死不能复生,该过去的就得过去,对生者好,对死者也好。要不然,他在九泉之下也不放心呐,对不对?”

她攥住我的手,握了握,叹了口气,走了。

我说。“都怪你。”

“什么都怪我?”王小明在我脑袋顶上问,声音有些闷闷的。

“你死了一了百了,我倒好,成天被人关心这关心那,跟我得绝症了似的。”

“呸呸呸,不许咒自己。”

“一个死鬼怎么还这么迷信?”

“就因为我是鬼所以才迷信啊。”

“人死了想起来迷信了,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迷信点呢?我叫你初一的时候去庙里拜拜,你非得说忙不想去。这下好了吧?”

王小明说:“我当时不是加班嘛——”

“反正你总有理由!”我加快脚步,怒气冲冲,“上班比你的命还重要。”

“咱们去哪啊?”王小明问。

“去庙里问问,师父肯定有经验。”

王小明有点慌:“他们不会当场把我收了吧?”

“收了最好,你赶紧该投胎投胎该赎罪赎罪,别缠着我。我被你压得都要得颈椎病了。”

脖子上轻了轻。王小明说:“现在好点了吧?”

“你胆子真是大了,敢坐我头上?”我冷冷道。

“……那我还是下来吧。”

 

 

我经常去的是本地一座建在山腰的小庙。据说那庙原来是供奉月老的,后来为了客源什么生意都接,但香火也没有鼎盛起来,只能勉强供庙里的几个师父生活。

搞创作的人很容易迷信。以前我写不出段子,或者脱口秀演出没观众的时候,就会来这儿坐坐,希望满天神佛能送我点运气。大师父很鄙视我的行为,总催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坐在这儿虚度光阴。

我给他说了几个我的段子之后,大师父捻着自己的长须,缓缓道:“我做功课的时候也替你求求佛祖帮忙吧,这段子实在太差劲了。”

王小明走了之后,我再没去过这里。

大师父看见我来,有点惊讶。紧接着,他的惊讶变成了凝重。

“你不是说人看不见你吗?”

“他又不是人。”王小明说。

大师父皱眉,他显然听到了王小明的狂妄之语。

我替他道歉:“他第一次当鬼,没什么经验,口无遮拦了,还请大师赎罪。”

“无妨。”大师父说:“你们这情形,我也不是第一次见。”

“有什么解法吗?让他哪来的回哪去。”

“当然有。”

我牵着皮皮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院子里有棵古树,树上都是来拜拜的人系上的红布条。王小明抬头欣赏着,这个高度正好能看见上头写的字。

“有好多写希望上岸的。哎,这儿还有写表白成功的,也不知道到底成功没有。长命百岁?这谁写的,字儿有点眼熟。哦对,是我们俩写的。”

我往前走了几步,快速走出了古树的范围。

“我还没看完呢。”王小明说。

“有什么好看的?都是假的。”我没好气。“你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吧?四肢发凉浑身无力什么的。”

“没。”王小明说,“身体倍棒,这里的神仙还挺待见我的。”

大师父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金色剪刀。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我师父传下来的法器,据说可以切断魂魄之间的联系。线断了,他就会回到应该在的位置。”

大师父拿着剪刀在空气中挥舞起来。皮皮追着地上大剪刀的影子跑·。

剪了半天,我问:“王小明你还在吗?”

“……在。”

大师父停下剪刀舞,气喘吁吁:“不行啊,断不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还没放下。你不愿意断掉这根线。”

“哦,有个鬼在我身上,成了我的错了?”我说,“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再说,我怎么就不愿意了?是不是你那剪子有问题?”

王小明替我道歉:“大师,她最近心情不好,口无遮拦了。”

“我怎么就心情不好了?”

“你心情不好就喜欢用反问句怼人。”

大师父咳嗽了一声,“那什么,要不我去厨房看看饭做好没有……”

“除了剪子,就没别的招吗?”我问。

“有是有,就是麻烦点。”大师父说,“你们一起喝下属于他的那碗孟婆汤,你失去所有关于王小明的记忆,你们的联系自然就会断掉,魂魄各回其位,开始新的投胎轮回。理解成reset就行,数据强制清空。”

“师父你真的懂很多。”

“我们神——师父也要与时俱进的。”大师父结巴了一下。

听起来很像胡扯。哪有什么孟婆汤啊?要真有这种东西,大师父都能拿诺贝尔医学奖了。

“汤在哪?”我问。

“我可以去拿,就是麻烦点……”大师父犹犹豫豫地摸了摸光头。

“你真的要喝?”王小明问。

“试试呗,谁知道他是不是扯犊子呢,我只是死马当活马医。”

“万一你喝完真的把我忘了呢?”

“忘了就忘了!”我不耐烦了,“能忘记最好,你真是不知道你有多烦人。”

“从我回来,你就对我没有一点好脸色。”王小明也不高兴了,“我来一趟多不容易。”

“你抱怨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抱怨?”

“他毕竟已经去世了,死者为大——”大师父试图解劝。

“大个屁!”我怒斥,“随随便便就这么死,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王小明你凭什么这么害我?你凭什么这么自私?”

“广告牌砸下来是个意外……”

“大风天不要靠墙根,这种常识老师没教过你?”

大师父铮光瓦亮的脑门沁出一层薄汗,“别吵了,我这是清净之地,再说这个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天?哼,我真的搞不懂这些天老爷,要收人能不能看准一些,为什么不收那些杀人犯,不收那些害人的贪官?他们是不是也欺软怕硬,就照着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头上欺负啊?你们有本事去搞那些人,干什么来搞我们啊?我们做错什么了啊?”

我指着门内那些供奉的泥塑神像,跳着脚大骂。大师父在旁边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估计是在替我告罪。

我骂了很久很久,骂了很多脏话,骂到精疲力竭,声音沙哑。皮皮一开始还很兴奋地跟着一起汪汪,后来连它也累了,打了个哈欠趴下。

王小明问我:“还骂么?”

我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错了。”王小明说。

“你错哪了?”我哑着嗓子问。

“我不该在大风天靠着墙走。”王小明说。

我没忍住,笑了。脸上的泪水被风一吹,浸湿的皮肤微微发疼。

“你真的很想我走吗?”王小明问。

“啊那不然呢?让你趴在我身上吸干我的阳气吗?”

风吹过院中的古树,上面的红布条簌簌作响。我坐在树下,看着它们迎风摆动。

“那年我刚跟你在一起,你带我去这里郊游。”我说,“还记得吗?”

“记得啊。我们在这里许愿。我明明告诉过你这里是月老庙,求婚姻幸福的,你非要写长命百岁。”

“反正又不一定跟你结婚,还不如求点实际的。”我说。

或许,这其实是我的错。是我太贪心了,所以神佛惩罚我,让王小明早早离开人间。

“想开点,没准我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长命百岁了。”

我们都笑了。

大师父终于念完了他的经文,对我说,“还是要尽早送他回到属于他的世界。晚了,他会魂飞魄散。”

我们的笑容一起僵硬在脸上。

大师父继续道:“救人,啊不,鬼一命,差不多也胜造七级浮屠了,我三天内一定会给你们弄到孟婆汤,到时候来庙里找我。”

说完,他不由分说推我出去:“我要抓紧时间开始工作了,闭门谢客。”

寺庙的院门在我眼前合上。

王小明捂着鼻子:“把我鼻尖夹进去了。”

我感觉到他左摇右晃了一段时间。

王小明:“好了,它又长回来了。”

三天。现在这个鲜活的、甚至还有一定超能力的王小明,只能再活三天。

 

 

在王小明的强烈反对下,我带他去了他父母家。

这是我第一次参观王小明小时候的房间。王小明的妈妈红着眼圈对我说:“明明走了以后,我就没动过他的东西。你看,这还是他小时候的照片。”

一个红领巾戴得端端正正的小男孩,对着镜头傻笑。

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很久。王小明的爸爸在阳台抽烟,背对着我们。

我忍不住说:“阿姨,没准小明现在正看着咱们呢,您一直哭,他也会难过的。”

结果她哭得更伤心了。

临走前,王小明的爸爸把我叫到一边:“姑娘,以后,你……”

我抢答,“我肯定常来看你们。”

“不是不是,你过来也挺麻烦的。”王叔叔脸上有点尴尬,“要不然就别来了。”

王阿姨的身影在厨房门后。她也在悄悄听着我们说话。

“这是我和你阿姨共同的想法。你看,你来这一趟,你阿姨又要缓很久才能缓过来。不总想着他,日子还能过。就当是我们自私吧,要是小明有什么不满,等我们去了,任凭他打我们骂我们,都行。”

王叔叔低着头在我面前,像犯了错的小孩。

离开王家,我站在下行的电梯轿厢里,光滑如镜的不锈钢门反射出王小明的身影。他意外地很是平静。

“我以为你会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

“他们已经接受现实了,我知道会是这样。不然把我拽来的就是他们了。”

“他们不是在逃避现实吗?只是不愿意总是想起你。”

“你会总是想起你幼儿园尿裤子的糗事吗?”

“你在开玩笑吗?性质根本不一样。”

“在我们死人看来都差不多啦。”

走出楼门,寒风向着我的面门袭击而来。我戴上了帽子。

“风好大。”我问,“王小明,死是什么感觉啊?”

“没什么感觉。”他安慰我,“而且我就疼了那一下,后来一点都不疼。地府现在也很先进了,一点也不恐怖,也没有十八层,就是个办事大厅,都是数字化办公。哦对了,烧纸还是要烧的,鬼魂确实收得到——”

王小明突然想到什么,讪讪地闭了嘴。

跟我说也没用,时间一到,我就会忘了关于他的一切。他会转世成为另一个生命,从此与我彻底无关。

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知道,李胜男特别爱王小明,爱到可以把他从地府拉回来,爱到几乎害得他魂飞魄散。

前面那条街就是王小明去世的地方。

“我们绕开走。”王小明说。

我迈开两条腿,奋力和大风对抗着,朝着那条街跑过去。

“李胜男,你要干什么?”大风吹散了王小明的声音,时断时续,像信号接触不良。

我站在他死去的地方,仰头看着那块空掉的位置。那里曾经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告诉路过的行人,这里即将开业一家家居卖场,一对扮作情侣的靓丽模特互相依偎,笑容灿烂。

我和王小明经常路过这里。出租房的茶几缺了条腿,我们说好,等这家卖场开业,去挑个新的茶几。

卖场已经开业了。我看见玻璃门后温暖的灯光,一对又一对情侣,他们互相依偎,笑容灿烂,在挑选一只结实的茶几。

玻璃门上映出了被狂风吹得一塌糊涂的我,和骑在我脖子上的半透明的王小明。

“王小明,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我说。

“什么?”

“我们还没复合。”

“可是我已经死了呀。”

“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我重复着之前的问题。

“我要是不愿意呢?”

“你敢!”我瞪着他,“那我就把你从我脖子上拽下来,按在地上,让你痛得要死。”

王小明配合着做出害怕的样子,“那我还是从了你吧。”

他从我身上轻盈地飘了下来,手掌穿过我的手掌,做出十指相扣的样子。

“你不疼吗?”我看着玻璃门反光里的他。

“这么正式的场合,我还骑你脖子上不太合适。我稍微忍忍。”王小明说。

他朝我撅起嘴。

门口的保安朝我走了过来。

玻璃门的反光里,站在撅着嘴的王小明对面的,那是个披头散发,脸泛红晕,目光涣散,念念叨叨的女人。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精神病。

我快步离开商场门口,王小明有些不高兴:“还没亲到呢。”

“就你事情多。”我抬起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右肩上,“牵个手就算成了。”

手上没有任何感觉。

王小明说:“你知道当鬼有什么好处吗?因为我没有实体,所以我可以捏下来自己的肉搓着玩,跟橡皮泥似的。原来的地方还能长回来。”

“听着好恶心。”

“我刚才给你做了个戒指。”王小明说,“这可比钻戒贵多了,有钱也买不到。”

我把那只放在肩膀上的手拿到眼前仔细看。

“国王的新衣。我什么都看不见。”我说。

“没准,也许……等我到了下辈子,能认出什么记号,我们找到对方。”王小明喃喃地说。

“那我跟你年纪会差很大诶。你到时候能愿意吗?”

“我一定会愿意的。”王小明说。

一个即将比我小20多岁的年轻人在跟我表白,这让我暗淡的人生突然充满了意义。

“怎么办……”我揉揉眼睛,“我真的不想忘了你。”

我突然想到一个记住他的好办法。

 

 

在家里奋笔疾书一晚之后,我打通了常去的那家脱口秀俱乐部老板阿May的电话。

“我写了新的段子,保证和以前不一样。”我说。

“你现在已经开始写新段子了?”

“对,讲王小明的。”

阿May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半晌:“胜男,我开的是脱口秀俱乐部,是要让人笑的。”

“我觉得我写得挺搞笑的。要不我先发你看看?”

阿May想了想,“不用,反正今晚是开放麦。你直接过来就行。”

开放麦,就是不管什么人,都有几分钟的讲笑话机会。大多数情况下,这些笑话并不太好笑。

“今晚就当过来放松放松,段子不成也没关系。”阿May很宽容地对我说。

王小明并不服气:“我觉得你这次的段子很好笑!”

王小明总是这样。

以前每次看我演出,他都会说:“胜男讲得多好笑,为什么观众不笑?”

阿May则会在此时无奈地疯狂翻白眼:“只有你们两公母才会觉得这些段子好笑!李胜男,为了你的事业着想,跟王小明分手吧。”

当然,最后一句是开玩笑的。

王小明死的那天早上,我灵感乍现,突然想起阿May的这句话,就跟王小明说,不然我们分手一次试试。

“是假的啦,”我解释道,“言情小说里不是总写相爱的两人因为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必须分手的段落吗,我想感受一下,写点相关的吐槽。”

结果,每次说分手的时候我们都在笑场。

最后一次练习分手的时候,王小明已经快上班迟到了。出门前,他亲了我一下,“等我晚上回来。”

我没有等到晚上,我等到的是120的电话。

王小明就这样成为了我死去的前男友。

我在开放麦的话筒前,试图用幽默加一层滤镜,把这些事情讲给周围的听众。

我说:“他是个特别信守承诺的人,答应我的都会做到。所以他去世的那天晚上,我难过是难过,但是不可避免地——有点儿害怕。”

下面的听众如我所料地一片沉寂。

我正准备继续往下讲,台下昏暗的座席中,突然传来一声:“用死人做笑料,太不要脸了吧!”

那人的声音明显喝大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那大着舌头的声音继续道:“你就不怕他回来找你吗?”

阿May走上前,试图控场:“这儿这么黑,咱们就不讲鬼故事了啊,继续听笑话。”

那人却不依不饶:“你是老板?你怎么能让这种东西混进来?”

阿May脸上的假笑消失了:“开放麦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有机会上台表演,每个表演者都需要极大的勇气,也需要观众的尊重。如果你不能给予尊重,那我们也不需要尊重你。请你离开。”

在一片惊呼声里,那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试图往台上走,一边走一边说着脏话。

她头发立起来了!”有人指着我叫道。

我试图伸手摸头顶,王小明气喘吁吁地说:“别动!”

我看见了灯光打在地上的影子,我的短发全部脱离了地心引力,直直地朝上飘了起来,就像有一道强风从下往上吹着它们。

紧接着,我的衣袖也鼓了起来,朝上空飘荡。

台下有人尖叫:“鬼啊!有鬼啊!”

紧接着,本就不多的观众四散奔逃。那醉汉跑得最快,第一个消失在门外。

“你在搞什么?!”我小声问王小明。

“他不是问你怕不怕我回来找你吗?那我就让他看看,你一点都不怕,怕的是他。”王小明喘着粗气。

虽然没有逗乐观众,但我成功地做到了差点吓死观众。

阿May看着椅子东倒西歪的吧台座位,说:“李胜男,不会真的是王小明阴魂不散了吧?这叫什么,鬼魂救美?”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告诉她真相。

“以后我这儿没准还能火呢,闹鬼酒吧。现在年轻人都好这口。”阿May说。

“你怎么做到的?”厕所隔间里,我问王小明。

我用手机屏幕的反光偷偷观察了一下,王小明按照我的要求,老老实实地坐在我背上,面朝着马桶水箱上方的墙壁。

“我如果特别用力,可以掀起来一点点风。”王小明说,“刚才我都快在你身上跳breaking了。”

我说:“我本想……如果今天演得不错,那些观众就会看到我,会跟我提到你。我搞砸了。”

王小明说:“以前我总是做那个在侧台给你加油的人,这是我第一次演出,跟你一起。”

“这可真是我最糟糕的一次演出。”

“那多好,以后不论怎么差,都差不过这次咯。”王小明安慰我。

真可惜,以后的演出,王小明都看不到了。

 

 

第三天无可避免地到来了。

皮皮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清晨就用嘴巴拱着我的手,叫我起床遛弯。

王小明在我刷牙的时候问我:“要不,咱们不去庙里了?”

我弯腰把漱口水呸地一下吐进洗手池:“怎么,你真的想再死一遍?”

“你觉得,投胎转世以后的我,还是我吗?如果不是,那跟我魂飞魄散又有什么区别?”

本就不清醒的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哲学讨论绕得眼前发晕:“什么你你我我的,我只知道就这个法子能救你的命。”

“可我本来就已经死了耶。”

我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王小明:“但我有了第二次机会让你活下去。”

王小明死的那天,我接到120电话往外跑的时候,正赶上快递员站在家门口。

他刚刚举起手准备敲门,大门就猛然打开,我能看出他吓了一跳。

“快递,请签收一下。”他说。

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好像我抓过了快递盒,匆匆往脚边一扔,就趿拉着拖鞋跑了。

之后的事情在我脑海中变得混乱不清。有人给我看了王小明的证件;有人上前来让我签字;有人给我倒了水让我喝;有人抱着我哭;有人鞠躬道歉。不断有人朝我涌过来。他们试图跟我说点什么,我茫然地盯着他们的嘴唇,那些字词传入我耳朵后就变得破碎不堪,像一团毫无生气的血肉。

直到有人看出了我的异样,对我说,“我先送你回家休息。你家在哪?”

我低头,看到我手里居然抱着那个快递盒子。原来我一直在抱着它。

那人循着地址把我送回家,对我说:“请节哀。”

我手指一松,快递盒掉在了门口。

我说:“一定是弄错了。”

送我回家的原来是个警察。他说:“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很遗憾……”

“他的快递还在这儿呢。你看。”我指着落在脚边的快递盒子,“他怎么可能死?他的快递还没收呢。你们肯定弄错了。”

说完,我就打开防盗门回家了。警察没有跟进来:“李小姐,很晚了,你先休息。”

我说:“我还要等王小明回来。”

段子是假的。那天晚上,我一点都不害怕。

我说:“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不在乎失去跟你在一起的记忆,也不在乎你是王小明李小明还是刘小明,你能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王小明终于轻轻点头:“那就听你的。”

出门时,皮皮照例对着快递盒闻来闻去。

王小明说:“那是我给皮皮买的狗玩具。”

我拆着包装,有些羞愧:“我好像确实很久没给它买玩具了。”

我们一家三口走在小区里,就像王小明回来的第一天一样。邻居大婶的雪雪看到我们,只是远远地站着,并不像第一次那样靠近,缓缓地摇着尾巴,像是在和王小明告别。

大师父已经在庙门口等着我们,一见面,他就向我们诉苦:“你们有所不知,这孟婆汤可是来之不易,孟婆那人,小气得要命——”

我完全无心听他的控诉:“汤在哪儿呢?”

大师父从怀里一掏,掏出两瓶罐装咖啡。

我说:“师父,虽然你之前说了那么多不靠谱的话,但是看在你确实看得见王小明的份儿上,我都信了。你这两瓶咖啡,着实是在欺负我的智商。”

“我没骗你,真的是孟婆汤。出家人不打诳语。”

我拿过咖啡罐,打开闻了闻:“还说不是咖啡?我都闻见了。”

大师父有些无奈:“那不然你还给我。”

我拿起已经开了封的咖啡:“算了。”

一口气喝得精光。

我咂摸了一下嘴,感觉这应该就是罐普通咖啡。

大师问我:“你还记得什么吗?”

“记得什么?”

“你前男友。”

“前男友?我有好几个前男友,你说哪个?”

“你印象最深的那个。你们怎么分手的?”

“那人几年前劈腿出轨了。问他干什么?”

“他还活得好好的?”

“当然啊,”我阴阳怪气道:“我是早就盼着他去死了,希望菩萨保佑我心想事成。”

我的宠物狗皮皮趴在地上,脑袋搁在前爪上,一脸不高兴。我拽了拽牵引绳,皮皮倔强地不肯动身。

许愿树上挂着的红布条被风吹落。皮皮一下子跳起来,追着红布条满院子跑,把它叼还给我。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长命百岁”,落款被雨水冲掉了,只剩下一团模糊不清的墨汁。

皮皮摇着尾巴,兴奋地看着我。

“莫名其妙。”我说,“走啦,回家了。”

大师父轻叹了一声,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庙门在我眼前关上。

我记得,那时有一个声音在我头顶说,他的鼻尖被门夹了。

那只叫王小明的鬼,他骑在我脖子上整整三天。我对王小明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但是他说,他是我的男朋友。

大师父说,我喝了孟婆汤,就会忘掉所有关于王小明的记忆。但变成鬼的王小明,就像系统重置后残存的数据碎片,关于他的三天记忆,躲过了孟婆的reset键。

我从衣服兜里掏出狗玩具,用力一丢。皮皮朝着玩具的方向跑去。

我记得,我和那只鬼在庙里吵架,我们在砸死他肉身的广告牌下复合,我们一起进行了一场超级失败的表演。

他会回来找我的,我等待着那一天。毕竟我在段子里写过,他是一个特别信守承诺的人。


刘三轮的一夜

刘三轮从小就不怎么聪明。

在他们那个小县城读书的时候,老师就天天骂他笨,脑子不转,跟猪一样。

刘三轮纠正老师:“我姥是养猪的,猪可聪明了,一点都不笨。”

班级里的哄笑声更大了。老师在笑声里败下阵来,让刘三轮在走廊站了一下午。

后来,刘三轮发觉自己站走廊的时间越来越长,于是他不再上学,跟了个师父学修车。这次他终于进步了一点,再不接话茬,可到真要学本事的时候,他依然被师父安排罚站,看着他的亲外甥上手操作。

刘三轮合计,可能他就是个罚站的命。

幸好,他二舅就在这时候回了县城,把刘三轮带走了。

“你老在那旮旯挨人家舅舅欺负,没出息!”二舅对他说,“你现在能碰到的车,最好也就四个圈;跟你二舅去帝都,舅跟你保证,让你摸上法拉利、保时捷!”

这么一说,刘三轮就心动了。

二舅说到做到,刘三轮到了帝都,不光能摸到保时捷,还能开上保时捷。

他成了酒店的泊车小弟。

这时候他才知道二舅为什么拉着他来帝都。来这里讨生活的,大多都是一个带着一个,别人都靠不住,只有自家的亲戚最好使,尤其是打架的时候。

当停车场保安的二舅挨了揍,才想起来家乡还有个傻外甥。

酒店的所有泊车服务员里,刘三轮几乎是唯一一个始终按要求办事的,擦手消毒、换上脚套、鞠躬致意,从没含糊过。他知道自己嘴笨,说话容易得罪人,于是除了规定话术,从不多说一句,连眼神都不乱瞟一下,沉稳得简直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小伙——这是漫长的罚站训练留给他的唯一好处。

今天是“凌总”住酒店的日子。虽然是个“总”,但凌总看起来年纪很轻,似乎和刘三轮差不多大。他开来的车,就像他每次来酒店潇洒时带的姑娘,虽然都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但各有各的漂亮。凌总不仅人富,还心善,传说有次一个外卖员不小心撞了他的车,他非但没追究,还给了他一万块“精神损失费”。

值完了今天的班,二舅罕见地带着刘三轮去附近一家“网红面馆”消费。面馆装修得比他们老家的苍蝇馆子还破,简直要让人怀疑这店铺是怎么经过工商局审核的。整个馆子里唯一闪闪发亮的是墙上挂着的大照片: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竖着大拇哥,和各路影星歌星合照,很明显,这中年男人就是这家面馆的老板。

二舅试探着问:“三轮子,我看着那个凌总,今天来酒店,开的是大牛?”

刘三轮吃面,头也不抬,“舅,你带我来的这啥面馆啊,没味儿。”

“不识货!这是招牌,王菲都吃过。这顿舅舅请你,你帮二舅一个忙,小忙,行不?”

“啥忙?”

“大牛借你舅开一圈,不多,就二十分钟,跑的都是大道,保证一个磕碰都没有。”

刘三轮一口回绝,“酒店不让。”

“忘了你舅干啥的了?我把停车场的记录一消,啥毛病没有。”

“不行,有规定。”

“胆儿咋那么小呢!还是不是男子汉?”

“舅,我小时候你就用这话激我偷我妈钱来着,我妈薅着我那顿打。你可能忘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二舅有点生气了:“刘大福!你好好想想,谁把你带出来的?谁让你坐在王菲坐过的板凳上吃面条的?谁让你摸上几百万的车?是不是你二舅?你别忘恩负义!”

刘三轮就着烤油边把面咽下肚,“你发火没用,不行就是不行。”

二舅没招了:“三轮子,到底咋整你才能借我车?我给你磕一个行不?”

“舅,你咋的了,遇着啥事儿了?”刘三轮问,“非得偷着开人家那车?”

二舅沉吟半晌,终于道:“你记不记得,你二舅以前处过一个对象,叫红玲的?”

刘三轮立刻想起来那个“红玲”,个子高高的,爱笑,一笑就捂着嘴,两个眼睛弯成月牙。

“她不是嫁人了?”

“嫁人了,”二舅叹了口气,“后来有了个孩子,白血病。现在就在帝都住着院呢。”他摇头,“我去看了,怕是要不好。”

刘三轮放下了手里的肉串:“她老公呢?”

二舅骂了一句:“早他妈跑了,跑的比法拉利还快。”

刘三轮说:“二舅,那,我也没啥钱——不是,你想把那车偷着卖了?”

他哗啦一下起身,还把面条也带撒了。

二舅骂:“刘三轮,你他妈真是脑子有病,我能干那事儿?坐下!”

刘三轮只得坐下。服务员过来抹地,白了刘三轮一眼。

二舅说:“我去看那孩子的时候,他那小床旁边摆的都是模型小汽车——红玲说,孩子就喜欢车。我合计,哪怕让孩子坐个三五分钟,摸摸方向盘……”

二舅声音发颤,说不下去了,抹了把眼睛。

刘三轮也沉默了。他跟这孩子一样喜欢车,要不然也不会被二舅一句话拐来帝都。

二舅平静了一下声音:“算了,也就是想起来这事儿了,问你一下。我知道你们规定不让,我也不能坑你。”

“行,我借。”刘三轮下了决心。

二舅喜出望外,“真的?”

“真的。”

 

一小时以后,刘三轮就后悔了。

首先,二舅让他开去的地方不是医院,而是火锅店门口;其次,红玲确实在这儿,但是她没孩子,只是来帝都旅游,顺便在二舅的盛情邀请下吃顿夜宵;再次,二舅借车确实是为了红玲,因为他在红玲面前吹牛逼,说自己在帝都是老板,有兰博基尼,还有刘三轮当他的司机。

但是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火锅店旁边的空地上,刘三轮对着二舅狂吼,目眦欲裂,“车呢!”

下车,进了火锅店,觉得不对劲儿,出门,刘三轮前后花了不过十分钟。

那辆招摇的兰博基尼,就在这十分钟里消失了。

红玲捂着嘴笑,两个眼睛弯成月牙:“赵老七,你俩别演了,混得不好就直说呗,我还不知道你。人哪,还得活得踏实点。”

说完翩然而去。

刘三轮觉得自己血气上涌,耳鼓咚咚直响,揪着二舅的衣领:“赵老七!现在咋办!”

二舅结结巴巴:“我我我我哪知道这车上哪了——要不咱报警?”

刘三轮拽着他衣领的手攥得更紧了。

二舅被他薅着脖领子,还顽强地说服刘三轮冷静下来:“报不了警咱想别的办法,你先把手松开!你好好想想,谁把你带这儿来的?谁让你开上几百万的车?是不是你二舅?别忘恩负义——”

刘三轮罕见地破口大骂:“忘你麻痹的恩!”

他胳膊抡圆了,一下把二舅搡了出去,撞到路边台阶上,二舅“啊呀”一下,没了动静。

刘三轮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查看,一下被二舅搂住腿:“三轮子,好外甥,你先消消气。”

刘三轮想挣脱,但没挣动。

二舅突然用力锤了刘三轮一下,“你瞅,那个是啥!”

火锅店的招牌后面,藏着一颗正对这边的摄像头,像只冷酷的眼睛。

 

昏黄的路灯下,二舅开始制定作战计划。

“首先,摸两套员工制服,咱们换上,才能混进办公区;然后找到监控室,在门口埋伏等待,等有人开门,就抓住机会冲,你武力制服,我语言劝导,必要时利诱——”

二舅从包里摸出两张纸币。刘三轮瞪着他,二舅只得不情愿地又添了一张。

“就这些了,再多没了。”二舅问,“我说的计划你都记住没?”

刘三轮点头。

二舅点上烟,拍拍他:“好好干,明早之前把车找着了,二舅请你泡个澡解乏。”

明明是因为他才弄丢了车,但这话从二舅嘴里一说出来,倒像是个大度的老板。刘三轮把他的手从肩膀上甩下去,冷哼一声。

整个“作战计划”,从第一步就遇到了麻烦。

这个“麻烦”别着个胸牌,写着“前台 李小惠”几个字,眼睛大大的,目光亮得吓人,一扫过来就像两个探照灯,照得刘三轮越发心虚。

二舅躲在他身后撺掇他:“上啊,工服就在那挂着呢。”

李小惠可能是要换班了,走到更衣室门口,就迫不及待地把高跟鞋蹬掉,提着鞋子开门锁,一仰头,和他俩大眼对小眼。

刘三轮心里忽悠一下,转身朝着后厨的门,拔腿就跑。

二舅只得跟在他身后跑出来,边跑边骂:“小兔崽子你跑个屁啊!”

李小惠居然趿拉着运动鞋就跟出来了,而且速度还不慢,一边跑一边嚷嚷:“龟儿子,你们两个是不是逃单的!给老子站到!”

前面再有个一百米就是条灯火通明的大马路,一群打扮时尚的年轻人正聚在一起笑闹拍照,刘三轮暗道不好。

眼见旁边是条黑不隆冬的小巷子,刘三轮心一横,刹住脚。

“你要干啥?”二舅喘息着跑上来,“咋不跑了?”

没等刘三轮回应,李小惠已然杀到。刘三轮猛扑上去,把她拽进巷子里。

李小惠往他手上狠命咬了一口,转身对着他的命根子又是一脚。刘三轮惨叫一声,不得不松开手,李小惠刚想朝着那群不远处的年轻人呼救,二舅瞅准机会,一把又捂住了她嘴巴,小臂上露出狰狞的褐色刀疤。

看到刀疤,李小惠被吓得噤了声。

“我们不是坏人,”刘三轮看起来比她更紧张,“也没逃单,就是丢了点东西……让你误会了,不好意思啊。”

李小惠眨巴了两下眼睛,眼泪掉了下来。

“二舅,你还捂着干啥,赶紧把手松了。”

“她要是叫唤了咋整?”

刘三轮想了想,把自己的驾照掏出来给赵小惠看,“你看,这是我的证件。我真的是好人。”

李小惠的目光在驾照上停了一阵子,又用眼神示意捂着她嘴巴的二舅,那意思是“他的证呢?”

二舅朝着刘三轮的方向一撅屁股:“这儿。”

刘三轮摸了他裤兜半天,没摸到:“哪儿呢?我摸着有个硬东西,咋掏不出来?”

“在内裤里头。”

李小惠没忍住,噗嗤乐了,口水喷了二舅一手。

“哎呀,这埋汰孩子!”二舅终于松了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

“你把身份证藏在摇裤儿里,比我‘埋汰’。”李小惠还嘴,“我晓得你们两个不是耍流氓了。你们掉了啥子?钱包还是手机?”

“……车。”

“车?啷个牌子的车哦?”

刘三轮觉得自己整个脸都熟透了,用蚊子一样的声线回答:“兰博基尼。”

“兰博基尼?你开的兰博基尼?”李小惠叉着腰,上下打量他。

“不是,是别人的……”

“哦,所以你们两个是偷车贼——还是两个笨贼。”

刘三轮只得结结巴巴地交代“犯罪事实”,末了恳求李小惠:“千万别报警,报了警,我和我二舅就完了。”

李小惠撇嘴,“我不报警也没得用,就你们两个这副样子,咋可能破案噻?“

刘三轮把发现监控摄像头的事情说了出来。

“哦,那个摄像头,就是个摆设,早就坏掉了。”李小惠说。

刘三轮傻眼了,“坏了?”

那摄像头,可能是他们找到车的唯一指望。

李小惠看他的样子,心生同情,“不好意思哦,帮不到你的忙。”

刘三轮靠着墙,颓然坐下。

小巷里没有灯,只有头顶小小一颗月亮照着他们仨,也照耀着这座大城市里所有人,有钱的,和没钱的。

刘三轮从衣兜里掏出车钥匙,李小惠探头看,“嘿,原来兰博基尼的车钥匙长得是这个样子哦。”她突然想起什么来,“你说,十分钟不到,车子就不见了?”

“是。”

“我不懂车子哦,但是……啷个贵的车子,不是随便就能叫人偷去的。”

二舅起身,“你说的有道理啊小姑娘。”

不仅仅是兰博基尼,任何一款豪车,防盗装置都很复杂,在十分钟内破坏掉车锁,就算是顶级的盗车团伙也难以办到。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偷车的人有另一把钥匙。”刘三轮说。

“而且,”二舅摸着下巴分析,“这个人还是一路跟着我们过来,瞅准机会把车开走的。”

李小惠加入讨论,“难道是你们两个跟谁有仇?我们店长和厨师长就互相使绊子,搞得我们这些小服务员跟蒸笼盖盖一样,每天受气。”

“嗨,你可不知道,就这傻子,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不得罪同行才怪。”二舅指着刘三轮说。

“我也没觉得自己得罪谁了啊。”刘三轮摸着脑袋仔细回忆,“就有次,凌总带的女客醉得厉害,我扶了两把,他就多给了点小费——”

“这还不叫得罪?!”二舅和李小惠异口同声。

“凌总是酒店常客,说不定哪次来的时候谁偷偷复制了钥匙,就憋着瞅准机会悄么声地开走,给你使坏。”二舅说,“要不是我撺掇你把车开出来,没准儿你现在还傻了吧唧睡觉呢。”

“别往你自己脸上贴金咯。”李小惠说,“车要是好好停在停车场,现在也丢不了。”

“你咋知道丢不了?”

“你们停车场没得摄像头?”

“那摄像头跟你们火锅店一样,聋子的耳朵——摆设。主要起到威慑作用。”

刘三轮觉得难以置信,“这难道不是要逼死我?弄丢一辆兰博基尼,就为了小费?”

二舅说,“你记着大外甥,比你多挣一百倍钱的,和比你多挣一百块钱的,人永远只会记恨后者。”

刘三轮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那现在咋整?”

李小惠说,“咱们去‘案发现场’看看,也许能找到线索。”

她用词十分专业,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子兴奋劲儿,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平时看了好多推理小说,可以给你们出主意。而且,回宿舍又要看店长脸色,我才不高兴回去。”

二舅道:“后半句听着是实话。”

三人起身,朝着火锅店的方向往回走。

刘三轮不知道的是,再过几个小时,他们三人,将成为整座城市的焦点。

 

“你看,车轮印子还在。”火锅店门外,刘三轮指着地面示意李小惠,“这是我开进来的印子,这是他们倒车出去的印子。”

“应该是往东走了。”李小惠打量着。

二舅在黑暗的角落里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咣当咣当地一路滚了过来。刘三轮捡起来一看,是个x饮料的空易拉罐。

“这儿还有一个。”李小惠蹲下来,捡起另一个易拉罐,“没得素质,喝完就扔到地下。”

刘三轮突然想起什么,从她手里拿过易拉罐,确认了牌子之后,又放在鼻子下深深闻了闻,的确是刚喝完没多久的,饮料的味道还没散。

二舅皱眉头,“你也不觉得恶心。”

刘三轮说,“这个牌子的饮料,凌总车上总囤着,从来没断过。有时候他那跑车没什么地方放东西,也硬要塞一箱进去,跟有瘾似的。这饮料不常见,肯定是偷车的人顺手从车里拿出来喝的。”

“你这个同行好嚣张噻,还敢拿老板的饮料。”李小惠说。

“车都偷了,饮料算啥。”二舅道,“你刚才说,开出去的车往东走了?”

刘三轮往东看过去,十字路口拐角处,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在深夜尤为显眼。

 

“谢谢榜一大哥的礼物!爱你哟~比心!”

店老板正在看美女直播,女主播甜美可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老板,找你问点事儿。”二舅敲了敲玻璃柜台,“看见一辆兰博基尼没有?”

“兰博基尼?”老板的双眼依旧盯着手机屏幕里跳来跳去的主播,嗤笑一声,“那玩意儿才值几个钱。现在都刷‘华子’,嘉年华,懂不懂?”

“不是这上头的兰博基尼,我说真的车,兰博基尼。”

店老板终于回神,斜睨他们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咋个说,你看到车子咯?”李小惠敏锐地捕捉到隐藏信息,“它往哪个方向去?”

“点赞数进入同城榜前十啦,谢谢老板们!那我现在就开始随机连麦,各位老板准备好了嘛?”手机里的女主播做出可爱的“加油”状。

“嘘!别吵我。”老板聚精会神,“啥车?我啥都没看见。”

李小惠伸出手,按下老板手机的锁屏键。女主播骤然消失,一张色眯眯的肥脸映照在黑洞洞的手机屏幕上。

“几个意思?”肥脸从色眯眯变成怒气冲冲,店老板起身和三人对峙。

“你到底看没看见一辆兰博基尼从这儿过去?”二舅问,有意露出胳膊上长长的伤疤。

“没看见,没看见!”店老板虽然气势减弱,但语气依旧不耐烦,“不买东西就走,别杵这儿碍眼!”

说完,他重新坐下点亮屏幕。

二舅不再说话,他阴沉着脸,咬着后槽牙,盯住店老板半秒,点点头:“你放心,大外甥,我肯定能给你问明白。”

刘三轮有点害怕,他很少见到没什么正形的二舅脸上出现这幅表情。

“你……你要干啥?”他问。

二舅缓缓地从旁边的啤酒箱里抽出一只玻璃瓶。

 

颜值主播“欣儿兔子”没想到,她的直播间会在凌晨两点迎来一波小高潮,直接冲上全站热榜。

随机连麦的界面里,对面的“AAA荣旺便利店-团购有优惠”视频窗口出现了四个人,三男一女,镜头从下往上仰视着他们,最中间是个碎掉一半的玻璃酒瓶,一个胳膊上有疤的男人拿着它,将尖茬的那面对准自己的喉咙。

“你说不说?你要不说,我就在你店里把自己扎死!”他嚷嚷着,“我让你这个破店盘不出去!”

视频那边的“欣儿兔子”被眼前的情况弄得不知所措,一时间也没了声音。

“我服了你了哥们!”被他另一个胳膊揪住的肥胖男人不停擦汗,“我说,我好好说,你能不能冷静点?”

旁边一个略带四川口音的女声吐槽道:“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威胁别人的。”

另一个年轻男生的声音:“我二舅就这么点能耐。”

“那兰博基尼我确实看见了,蓝色的,从我橱窗前刷一下过去了,没拐弯。”肥胖男人说,“是真的快,我就看着个影儿。怎么着,那车……能跟你们几个有关系?”

“咋地?不能啊?”被称作二舅的男人两眼瞪视着他,“我们长这样就不配开‘大牛’?”

“哎,不是,哥们,我没这意思——”

“我告诉你,那就是我跟我大外甥丢的车!”二舅目光炯炯。其实他倒也没说错。

直播间里,看到了“富豪打脸”反转剧情之后,弹幕开始刷刷滚动起来。

“就是!这人啥意思?说话太难听了。”

“狗眼看人低,真正的有钱人才不在乎穿什么衣服出街。”

热度直线上涨,“欣儿兔子”见状,直接放弃了后续的连麦排队。

在围观弹幕热情洋溢的想象力里,二舅俨然成了白手起家、深藏不露的富一代,顺手将兰博基尼作为玩具送给身边的侄儿及女友,没想到玩世不恭的侄儿不慎丢了车,于是不得不“深入群众”,屈尊与便利店小老板斗智斗勇。

甚至还有弹幕汇报线索:“我好像真看到一辆蓝色的兰博基尼,刚才在xx街经过。”

“我在xx路也看到了,楼上那哥们你几点看到的?”

李小惠第一个发现手机屏幕中的异样,“你们快看!”

四张脸齐齐凑近手机。

店老板:“我连上麦了?”

二舅:“我火了?”

刘三轮:“我成富二代了?”

李小惠:“十分钟前有人在xx街的麦当劳看见车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即刻起身,留下欣喜若狂的店老板对着“欣儿兔子”疯狂比心。

 

光是走到麦当劳就花了二十分钟。

刘三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店员看没看见一辆兰博基尼过去,店员茫然道:“我刚上工啊,没注意。”

三人呆坐在麦当劳的落地窗前。

“这也不是办法。”李小惠叹了口气,“就算他看见了,咱们还能咋个办嘛?就这么一家家店面问过去?”

 “不然咱们就开直播呗。”二舅说。他似乎还沉浸在成为名人的虚荣感中。

刘三轮憋着股火气:“直播直播,你就知道个直播!”

二舅嘟嘟囔囔地不服。

不等刘三轮发作,李小惠先跳了起来:“xxxxxx!”

一长串他们听不懂的方言,从李小惠狰狞的表情来看,应该是骂人话。愤怒的火光在她眼中燃烧,烧得两个男人都噤了声。

循着她的目光,刘三轮看到玻璃窗外,一个背着大编织袋的老太太在街边席地而坐,袋子破了个口,易拉罐、空瓶子、纸壳,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掉出来。她对面的是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女,老太太穿得不太干净,翻着浑浊的眼珠往上看着他们。这群人围着她嘻嘻哈哈,有人一脚把掉出来的东西踹得老远。

李小惠握着拳头就蹿出去了,刘三轮和二舅赶紧跟随其后护驾。

“三轮子,开手机!”二舅边跑边嚷嚷,“我们是网红!我们要曝光你们!”

然而二舅的威胁正中下怀,其中一个人大着舌头:“网……网红?来啊!往……往这儿拍!我……我要出名!”

这群人放弃折磨拾荒老太太,向着三人逼近。

“行了吧你!还嫌事儿不够乱?”刘三轮朝着二舅抱怨。

“咋的,我还怕这群小屁孩?”二舅仍在逞强。

这帮人狞笑着上前,三人不得不背靠背结阵,包围圈越缩越小。

刘三轮说:“你脚边就有酒瓶,你再砸个瓶子啊?”

二舅理智地怂了:“这是帮酒蒙子,跟刚才情况不一样。”

“喝了啥子酒哟,劲头这么大?”李小惠说,“吓死个人,像电影里演的丧尸!”

刘三轮看到其中一个“丧尸”拿起手中的饮料,又干了一口,和凌总车上的饮料是同款。

“你说你个丫头惹这事儿干啥,虎得招的。”二舅说。

李小惠说:“我就是看不得他们欺负老人!”

见李小惠已经站在了道德高地,二舅转而朝刘三轮翻旧账:“你说你就不长脑子,要不是你得罪同行,咱俩何至于现在这样……”

在刘三轮的脑子里,愤怒的情绪霎时间冲了上来,盖过了恐惧。

“一天天你就知道赖别人,咱们家没谁比你更会招惹是非!你别忘了你胳膊上那疤瘌咋来的,我姥爷咋没的!”刘三轮吼。

二舅年轻的时候在街面上“混”,找了帮小兄弟,天天哄着他叫大哥。二舅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好面子,得了个荣誉称号,便自觉有当大哥的义务,终于在一次街头斗殴后进了号子。姥爷就是在那时候脑溢血没的。

本来这些话刘三轮轻易是不会说的,他是个顺从认命的性格,就像狗尾巴草,飘到哪都能活。但他现在气得狠了。向来笨口拙舌的他,此时不管不顾,居然流利了起来:“是我傻,我本来就配不上这地方,还被你忽悠过来。忽悠过来就算了,还因为你非得充面子,惹了咱家八辈儿祖宗都惹不起的有钱人!你还直播?事儿早就播出去了,全世界都知道我把老板的车弄丢了!你就等着你大外甥也蹲号子,等着我妈脑溢血吧!”

二舅仿佛一根弹簧,被连珠炮般的感叹号压到了最低之后,终于蹦了高:“你得罪同行让人家使了坏,那是我害的?那车是我偷着开走的?那直播间是我打开的?我带着你出来见世面,你还满肚子瞧不起我!拉倒,都拉倒!查个屁的案子,找个屁的车,赶紧去派出所自首!”

两人剑拔弩张,滔滔不绝。周围的“丧尸群”已经不足为惧,想到今晚发生的一切,他们恨不得用冷言冷语在对方身上喇出几道血口子。

麦当劳的大门倏然打开,店员提着防暴装备箱里的钢叉冲出来:“退!退!”

钢叉被他舞动得像猪八戒的九齿钉耙,这群喝大了的男女在武器面前现了原形,嘴里不干不净骂着,脚步上却在连连后退,终于散去了。

老太太还呆呆地坐在地上,抱着她已经空了的编织袋子。

李小惠和店员扶着她往路边走,二舅和刘三轮帮她捡掉出来的废品。夜风吹起老太花白的头发,在空气里轻轻荡着。

捡干净废品,店员招呼刘三轮过去:“我给你们打了几杯热牛奶。本来也要算到损耗里的,不要钱。”

刘三轮有些意外:“啊……这样不好吧?”

“打个工而已,谁还真把这儿当自己家啊,”店员扬了下下巴,“除了他们。”

他指的是正坐在店里的这些人。

凌晨的麦当劳,和白天是全然不同的景象。有喃喃自语的流浪者,在座位间穿梭,收集别人吃剩的薯条;有人背着鼓鼓囊囊的一大包破铜烂铁,坐在窗边发呆;有人就着并不算亮的灯光看着手里的书本;有乞丐就着昏黄的灯光,数着今天得来的硬币——他们是些真正的乞丐。

刘三轮把牛奶分给李小惠和二舅,三人默默啜饮着。或许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一切太混乱,一时间谁都没出声。

李小惠问:“开豪车是什么感觉啊?”

刘三轮说,“感觉——像在做一个不属于我的美梦,怕自己醒了,又怕自己醒不过来。反正就是害怕。”

二舅啧啧两声,“这活儿让你干的,都整出哲理了。”

“那……去自首?”刘三轮此时有些胆怯了,试探着望向二舅。他发现自己在这种时刻还是会本能地想要依靠长辈,尽管这长辈是那么不靠谱。

“走吧,二舅跟你一起去。反正就是赔钱呗,还能留条命,不错了。”他有意说得轻松。

 

去派出所的路上,夜风很凉。刘三轮看见李小惠抱着胳膊,把身上的制服马甲脱了下来,给她穿上。

“没事。”她推脱。

刘三轮摸到她的指尖冰凉,不由分说地扣上扣子。

“穿着吧。”刘三轮不会说别的,低着头闷声闷气道,“我应该用不上了。”

李小惠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做啥子,搞得啷个壮烈。你是咎由自取。”

“我……我要不是今天遇着你就好了。”

“我害得你触霉头?”李小惠抹抹眼睛,虎着脸。

“不是!”刘三轮支支吾吾半天,“我……”

“他想说他从一开始就看上你了,傻小子实心眼,连表白都不会。”二舅说。

“现在说这些有啥子用处!”李小惠真的发起脾气,“神戳戳的。想让我跟你一起还车钱?不可能!”

刘三轮脸上是惨淡的笑容:“我没那个意思,我二舅乱讲。”

“啥子意思?你对我没那个意思?”李小惠干脆逼停了刘三轮的脚步。

刘三轮偏过头,不敢看她,也看不到二舅脸上的表情。

“你说嘛。要是没得丢车的事,你跟不跟我在一块?”李小惠大胆地问。

“没丢车,我也遇不到你。”

“打比方,要是车子找到了呢?”李小惠继续问。

“找到了……我就……我就想……”

“想个锤子想!”

“我想跟你结婚!”刘三轮心一横,大声说。

从在火锅店看到李小惠的那一刻,刘三轮想的就是这句话。

李小惠愣住了。她没想到刘三轮会实心眼到这个程度。

她本来只是想逗逗刘三轮:她和二舅的视线正好能看到刘三轮看不到的街角,晨光熹微,一辆蓝色的兰博基尼静静停在那里。

“你小子,车子美人都有了,时来运转啦!”二舅怪笑着,拍了一下刘三轮的后背。

刘三轮还傻站在原地。这辆车——这辆从头到尾都不属于他的豪车——突然出现,带给他巨大的幸福感,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

李小惠看着他的傻样,哧哧地乐。

就在这时,一个满头黄毛的男人出现了,提着裤腰带,看样子是刚撒完尿,哼着小曲走向兰博基尼的驾驶位。

“就是这个人开走了车?”李小惠问。刘三轮并不认识这黄毛。

二舅思索着:“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

然而时间已经容不得他做更多思考。引擎里喷出火花,“大牛”懒洋洋地启动了。

 

 

蓝色的共享单车追逐着蓝色的兰博基尼,距离越来越远。

街上仅有的几个行人都惊奇地看着这景象,还有喝高了的男人醉醺醺地喊,“兄弟!冲啊!加油!”

红灯了,兰博基尼缓缓停下。刘三轮以为自己有希望了,不顾一切地踩着脚蹬子,感觉自己的大腿都要烧着了,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居然还能同时高声喊喝:“停车!停车!”

绿灯骤然亮起,映衬在刘三轮绝望的瞳孔中。

不能放弃,要拿出以前罚站的劲头,就算要他骑一小时,不,一整天,他也能坚持下去。刘三轮鼓励自己。

就在刘三轮已经精疲力竭的时候,那辆兰博基尼居然开始减速,慢慢停了下来。刘三轮擦擦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黄毛下了车,回头看了刘三轮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的样子,然后就把车丢在那里了。

一台开着车门的兰博基尼,像是一个不怀好意的邀请。

刘三轮小心翼翼地走近车子,探着头往里头瞧。凌总的东西都还在,没有任何异常,唯一异常的就是那个莫名开走了车又莫名消失的黄毛。

“愣着干啥呢,上车啊!”二舅终于赶上了他,“你把那黄毛儿揍跑了?行啊你。”

刘三轮摇了摇头,“不是,他自己跑的,不知道为啥。”

“被发现了,怂了呗。”二舅说着,在他后脑勺上推了一巴掌,“车找着了就行,别合计了,你那榆木疙瘩也合计不明白。”

李小惠也赶到了,三人一起欢呼。欢呼完,李小惠打量了一下这辆兰博基尼:“只有两个座位?”

二舅了然:“小惠,让三轮子先送你回宿舍休息吧,我走回去就行。”

“没得事,我们三个人挤一挤能坐下。”小惠莫名有些羞涩。

刘三轮也说:“二舅,你在中间蜷着就行。”

蜷缩在中间的二舅就像男女生同桌时画在课桌上的三八线,他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不自在,于是只得低头玩起手机。二舅的余光里,一箱x饮料挤挤挨挨地放在驾驶座的后面,缺了两罐。

“一会儿你记着去买两个x饮料,给凌总补上。”二舅一边刷手机,一边嘱咐刘三轮。

“这饮料我都没咋见有小卖铺卖过,是不是挺贵啊。”刘三轮说。

二舅的手机质量一般,外放的扩音器声音又响又刺耳。二舅开始鼓捣起中控,“怎么连蓝牙?”

“别乱动!”刘三轮拍掉二舅的手。

车载音响随着这一拍被成功连接,短视频的机械配音女声从高品质音响中缓缓传出,瞬间柔和了几个量级:“深夜突发新闻,某酒吧被查出售卖俗称‘tinghua水’的新型d品,这种d品无色无味,常被混入饮料中进行使用,使人产生欣快感,形似醉酒,一些使用者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吸毒……”

视频画面中,一些穿得五颜六色的男男女女蹲成一排,低着脑袋。李小惠惊呼:“这不是那群丧尸吗?他们喝的不就是——”

刘三轮踩了刹车。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车后座那箱饮料。

“我想起来在哪见过那黄毛了。”二舅低声说。

 

 

黄毛一边跑,一边暗自思忖,这次算他倒霉,但是也算他走运。

很多年以前,他也倒霉过一次。那是在东北的一个小城,他跟着上家去拿“货”总经过这地方,一来二去的,有个小年轻听说了他们的生意,想拉着他们“大哥”入伙。

“那人啊,大老粗一个,好面儿,捧两句就找不到北。大事儿办不成,但是忽悠点钱儿分分钟的事儿。我们叫他大哥,你们叫他赵老七就行。”

赵老七的入伙是幌子。等黄毛他们到了约好的地方,赵老七谈笑间飞起就是一脚:“挣什么钱不好,挣这种丧尽天良的钱!还想拉我兄弟下水!我告诉你们,这地方我罩着,以后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黄毛一眼就看出这人是个嫩茬,跟他们这种真正违法乱纪的根本不是一个级别。赵老七只跟他们打了这一次架,就消失了。

黄毛在这条运货的路上畅通无阻了一段时间,后来风声紧了,上家也折了,他开动脑筋,准备搞点新鲜货色玩玩。他发现那些大城市里有钱的年轻人好像对这些新鲜货色极感兴趣,不少人拿着在国外的见闻说事儿——“老外眼里这些都不是d品,就是药,就中国人小题大做。”

黄毛就是这么认识凌总的,他是极少数的几个从黄毛这儿“批发”的客户。

凌总有钱,长得也鼻子是鼻子眼是眼,按说就算不用“tinghua水”也能勾搭到姑娘,但是他嫌那样太麻烦。

“尤其那些看着纯的,睡着是得劲儿,但是交流起来太费口舌。女的是用来干什么的?不就是用来睡的!看准哪个,下点药就能上,多方便。”凌总喝了口掺了低度“tinghua水”的“饮料”,怡然自得,“而且,你这玩意儿真的太牛逼了,第二天一醒,那些女的还以为是自己喝懵了,主动上的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顶多吓唬两句,她们就灰溜溜自觉滚蛋。牛逼!”

这位连环迷奸犯由衷地举杯赞美黄毛。饶是黄毛这种自觉大奸大恶之人,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凌总嫌不下药睡姑娘的方法麻烦,自然也觉得一次次从黄毛这儿“进货”麻烦。有钱到了一定程度的凌总,习惯了一切人和事围着自己转的生活方式,如果有什么东西不围着自己转,他也能用钱让那东西改变轨道,成为自己身边稳定而忠诚的卫星。

自从黄毛得知凌总经常开着各种豪车、载着他供货的“tinghua水”和下了药的猎物满帝都溜达,他提出过几次抗议,大意就是这样也太嚣张了,不符合毒贩的自我修养。凌总听到黄毛的抱怨,付之一哂:“大不了我把我那些车都安个远程系统,专门给你‘监督’用,行了吧?管得比我妈还宽。”

黄毛想,凌总大概完全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管得宽”。然而,有谁能管得了凌总呢?他确实有嚣张的资格。就算他拿“tinghua水”当矿泉水喝,他的钱也够他挥霍完这辈子、下辈子和下下辈子。

大部分的钱是凌总们拿走的,大部分的漂亮姑娘是凌总们搂着的,大部分的世界规则是凌总们定下的,大部分的普通老百姓是被凌总们踩在脚底下的。

黄毛完全相信,即便整件事暴露,凌总也不会被伤到一根寒毛。但是他自己……那就难说了。

所以,当他从远程系统上看见凌总的兰博基尼莫名驶向一家小小火锅店的时候,他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赶紧给凌总打电话。

电话那边,凌总睡得迷迷糊糊,“什么火锅店?我不知道。……我不是把系统权限给你了吗?你去开回来。……管他哪个傻叉开走的,我困着呢,有什么事儿明天说。啊,就这样。”

电话不由分说地被挂断了。

黄毛紧赶慢赶,终于及时抵达火锅店,在把车开走的那两个傻叉离开之后,坐上了装着他犯罪证据的兰博基尼。一放松,他就想喝点东西,两罐“饮料”瞬间就下了肚。

反正都大半夜了,人少,稍微上点头也无所谓。

当他等红灯的时候刷手机,看见“直播寻找兰博基尼”上了热搜,他还以为是药劲儿没过,看岔了。反复回放了几遍视频之后,他终于确认:全市熬夜的网友,都在盯防自己正开着的这辆兰博基尼。

“肯定有人报警了,真他妈倒了血霉。”黄毛想,“早就知道这个凌总要坏事。”

黄毛开着车,感觉就像手心里握着块烫手山芋,手机里一连串打给凌总的未接电话,估计是还在睡。

车越来越慢,身后那个傻叉居然真的骑着小蓝车,喘着粗气,锲而不舍地跟着他。黄毛几乎都有点感动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决定直接跑路,“成全”这个傻叉。

 

陌生的电话铃在车里响了半天,李小惠才摸到黄毛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凌总”两个字。

“你说那个黄毛是个毒贩?难道凌总跟黄毛也是一伙的?他们都搞d品?”刘三轮觉得难以置信,“这么有钱的人,干点啥不好。”

李小惠读着自己在手机中查阅到的信息:“‘tinghua水’也被称为‘迷情水’,服用一定浓度的tinghua水会导致短期失忆,因此被部分不法分子用于迷奸犯罪……”

刘三轮突然觉得一阵恶寒。他想起凌总带的那些女客人,虽然都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但各有各的漂亮。

他想起那次凌总给了他小费之后,半搂半抱着带女客上楼梯,那女客回头,迷朦的眼神看向他,似乎想说点什么。

二舅重重地一拳锤打在车身上,砸得内饰几乎要变形。刚刚还埋怨二舅对车“动手动脚”的刘三轮,此刻却一声不吭。

黄毛的手机还在响。二舅接通电话:“姓凌的,我正式通知你,你赶紧去派出所自首啊,你车里的d品已经被我们扣押了。”

电话那边的凌总看着手机上的远程系统定位,标示着兰博基尼的小点正在闪烁着移动。四点半,他第一次醒这么早,还有点困。

“你谁啊?”

“我是正义热心市民。”二舅难得正经一回,“我这辈子跟你们不共戴天。”

“我们,我们报警了!警察马上来收缴你的d品!”李小惠大声补充。

“哼,知道我谁么?报警,报警也就对你们这号人有用。”凌总打了个哈欠,“就是你们把我车开去火锅店的吧?你们这号人我见多了,我告诉你啊,别跟我装大尾巴狼,赶紧把车开回来。”

凌总并不关心黄毛为什么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有他的车、他的“饮料”,他的妞,他的一切。

“我们知道你是谁,你叫凌xx,你的母亲是xx,在x部门任职,父亲是xxx……”

提到父母的名字,凌总清醒了:“你们怎么知道的?”

这些信息,都是网友在弹幕中贡献的。二舅的手机画面里,弹幕疯狂滚动,他们真的成了直播网红。

凌总不怕警察,但他十分害怕他的家被人翻个底儿朝天。单从这点来看,他其实和阴沟里的老鼠挺像的。

他终于不得不认真起来,语气中的阴狠让三人不寒而栗:“你们这些人可能不清楚,我呢,为了开车能刺激点,给我所有车都安了套远程系统。这套系统……简单来说就是,我不用方向盘,也能控制它。”

凌总的手指开始切换手机的界面。

“下车,下车!”二舅对着李小惠和刘三轮狂吼。

两人连滚带爬下了车,二舅在中间,费了点劲儿,等他挪到车门处时,已经来不及了。

车门锁死,兰博基尼就像一只蓝色的箭,被飞快地射了出去。

“大不了呢,这车我也不要了,没几个钱。至于你,”凌总冷笑,“那就更不值钱了。到时候车一烧,你就跟车里的东西一起化成灰儿了。”

二舅努力稳住身子,抠出几瓶d品饮料:“你,你也不清楚吧,我正在直播!你说的话,全中国的网友都听见了,一个字不差!”

电话那边的凌总一惊,紧接着手指用力,转了两个圈。

刘三轮噙着眼泪往前飞奔。他想起决定去派出所自首时,二舅说跟他一起去,说还能留条命,不错了。

现在,二舅的命,可能也保不住了。

车里的二舅把d品饮料抱在自己怀里,试图用肉身固定证据。他也想到了车外的大外甥,他想起刘三轮跟他吵架,说被他忽悠才来了帝都,说他最会招惹是非,说他只知道充面子。

二舅想,好赖现在他能算个平民英雄了,终于有里子了。

车头撞到了建筑物,一声巨响,烟尘四起,强大的冲击力让车的后屁股直接飞了起来。

“二舅!”

 

凌家的八卦成了一周内帝都最热门的话题。

有人说是竞争对手搞的大新闻,甚至故意写了个如此离奇的“丢车”剧本,以吸引民众注意;有人说是凌家的“上家”实在看不下去这个二世祖,出手大义灭亲。

总之,没有谁相信,整件事情的起因,只是一个小城出身的停车场保安想在初恋面前充大款。

二舅浑身包得像个木乃伊,躺在床上,还惦记着吃李小惠削给刘三轮的苹果。

“你不能吃,医生说了。张嘴,啊——”李小惠举着水果叉,刘三轮依言张开嘴。二舅决定闭眼,眼不见为净。

刘三轮依旧喜欢车。他下了决心,等二舅出院,他们就回老家,他自信以自己在帝都历练过的眼界,他一定能开一间比以前的师父更好更豪华的修车铺子,并且,绝对不找茬让徒弟罚站。

 


不受欢迎的客人

父亲节,一个对我来说很尴尬的节日

有感而发写了一个尴尬的短篇小说

希望不会有人感同身受



王强似乎今天才意识到,每次接女儿放学回家的时候,她都会坐在右后座,离他最远的位置。


他抬头看后视镜,女儿在低头抠手机,指甲在玻璃屏幕上“哒哒哒”地响,像小机关枪,手机壳上画了只卡通小狗,但是就是不知道哪儿看着有点怪,可能是他不懂的什么审美。


王强有一瞬间闪过念头,想问问女儿,这是在跟谁聊天?她的朋友不过就是学校里那些同学。跟他们都呆了一天了,还没聊够?


一走神,一辆电动车突然“鬼探头”。王强吓得立刻刹车,女儿跟着狠狠晃了晃,抱怨地,“爸!”


王强小心翼翼地给油起步,小机关枪又响了起来。这次他看清了,原来卡通小狗的鼻子蹭没了。一定是因为手指头老在手机壳上摸来摸去。


难道女儿……?那可能性是个深渊,他不敢往下想。女儿才十四,还是个小孩儿呢。再说,看她没心没肺的样子,鼻头上长了个大红痘痘也没怎么理过,不像。


“你那个痘还没下去?”王强终于知道该说什么了,“不然让你妈周六带你去医院?”


“不去。”她说,“周六有课。”


“周日呢?”


“也有。”想都没想,连小机关枪都没停。


王强怀疑是女儿在敷衍他,但他又不愿意问。他确实不知道女儿到底有多少补课班,这些向来是她妈在管。可能女儿真有这么忙吧。


于是谈话就这么中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向来都是如此,女儿也从没在意过,继续在手机上和不知道谁聊得欢畅。但是今天王强却注意到了,就像他第一次注意到女儿从来不坐副驾。


可能是因为父亲节。王强想,他看着前车的广告。出租车挂着LED灯牌,“父亲节有好礼,白酒全场八折”。


他想起自己爱喝白酒的父亲。回忆里他和他爸似乎也很少有什么谈话。谈话应当是双向的,有来有回的,但父亲只会命令,而王强只需要服从。如果王强的孩子是个男孩,那么这样单向度的交流会延续下去;但他生了个女儿,女儿和他的交流是另一种单向度。


王强被两扇关闭的门夹在当中。


十四岁。他握着方向盘,继续想。是小孩儿,但是也不算太小了。不管怎样,还是要说点什么,何况今天是他的节日。


“最近考试了吗?”他问。


女儿抬头看看他:“没有。这才刚开学。”


王强看着前车闪烁的父亲节广告,它的内容变了,这次是“xx服饰祝父亲们节日快乐”。在这少数的能让人们想起父亲的日子,广告商最忙。


“刚开学怎么了?不是放松的时候。假期玩也玩够了。”


听到王强的反问,女儿用鼻子说了个拟声词:“嗯嗯。”


他更加恼火了。但随即,他又想起女儿假期似乎也没怎么玩——她好像总在写作业,不然就是练琴。她妈把所有时间都塞得满满当当。有时候王强能听到她妈在隔壁房间吼她,无非就是做不出题,或者练琴不专心什么的。女儿很少顶嘴,所以王强也没什么机会出去调停。反正她妈吼两句出了气,这事就过去了。


可能刚才女儿说“这才刚开学”,也只是个陈述句,没有讽刺他的意思。都是他自己多想。


到小区门口了,女儿开门下车。王强还有局,得直接走。关门前,女儿回头说了句,“父亲节快乐啊,爸。”


王强也像往常一样,“嗯嗯。进家门给我发个微信。”





从饭店出来,王强翻着微信,叫代驾师傅。早几年还不用这么谨慎,他咂巴着嘴,有些遗憾。


他最喜欢这时刻的感觉,喝了酒,但不多。大部分理智还在,只是肉身最沉重的那部分被酒蒸发了一些,他能自由地和朋友大笑、说话、勾肩搭背,甚至掉几滴作秀意味更重的眼泪,而不必被人侧目。只需要怪酒精就行了。


今晚的席上有人提起来,今天是父亲节,起哄让在座当爹的都多喝几杯;还有年轻的说再叫点别的服务,让他们彻底“放松放松”。


王强自己是不沾的,他嫌不干净。往常他也不拦着别人去,有时还跟着开开玩笑。但是他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女儿拉开车门时的样子。


她那一刻的模样和十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女儿的模样恍惚间重叠——那时候她还那么小,瘪着嘴在他臂弯里大哭,他晃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仿佛一瞬间,她就长成了熟练地拉开右后门坐进去的女孩。


于是他说,“今天好歹是父亲节,你们收敛点。”最后还是带了点开玩笑的语气。


立刻就有好几杯酒递过来,闹着说王总是当爹的楷模。王强只能来者不拒。


代驾快开到家的时候,王强看了看外面,“在这儿停吧,我下来醒醒酒。钥匙给保安,你直接开到地库就行。”


他准备自己走回去。今天确实多了点,王强明显觉得自己脚后跟有点飘。


夜风吹过来,王强欣赏着小区周围的景色。这个地段虽说不是城中一流的,但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旁边就是商圈;女儿上学也是他找人办的;补课班、学费,只要她妈张口,他就给,一次没磕巴过,他也从来没在这上头记过账。


她还有什么对他不满意的?他应该对自己很满意。


王强走着走着,听到一声小动物的叫唤。是狗,听声音,是个小狗。


原来是狗贩子在路边卖货,蓝色的铁丝笼子,黑的黄的小土狗在笼子里挤成一堆,睁着豆豆眼往外看。逛夜市的小情侣最容易被这种把戏吸引,女孩从远处指着小狗,“你看!多可爱!”


“别买,星期狗,骗人的。”男的说。


如果此时的王强是清醒的,他也会跟这个男的一个想法。但现在的他喝多了,变成了像那女孩一样感性的人。他走过去:“我要那个黄的,多少钱?”


那只黄的,长得跟女儿手机壳上的卡通小狗差不多。


王强拎着狗笼子走回了家。让女儿取个名字,他想。这是他和女儿一起养的小狗,这想法让他高兴起来,白天郁闷的情绪一扫而空。妈妈有练琴课和补习班,而他已经很久没和女儿一起做什么事了。至少今天是属于爸爸的节日。


只要女儿高兴就行,干嘛上那么多课呢!王强开始在心里埋怨起女儿她妈。才十四岁,小孩连玩儿的机会都没有,真可怜。都怪这些妈,成天神经兮兮的,好像少做一道题人生就会失败一样。


王强拎着小狗,开门。女儿房间里亮着灯,孩子她妈在客厅看静音的电视节目,灯也没开,敷了层面膜,转过头来看他,白得像个鬼。


王强说,“吓我一跳!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吓我一跳!”她说,“你拎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王强呵呵笑,把手藏在身后,不答,“闺女,闺女!出来!”


“小点声!我在给她掐表,数学卷纸写不完不许出来。”


王强说,“什么玩意儿,学习呢还是坐牢呢。闺女!你出来,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王强把脚上的鞋子踢下来,拎着狗笼子自顾自往女儿房间走。她妈紧跟着进来,皱着眉头赶他,“你喝了多少啊你?她做题呢!”


女儿在台灯前抬起头,看着王强,和王强手里的狗笼子,眼神从迷惑变成了恐惧。


“妈呀!”她尖着嗓子喊,“妈,妈!狗!”


她妈这才看清楚,赶紧跟着推他,“出去!不知道你女儿怕狗啊?”


王强没拿稳,手一松,笼子摔在地上,门开了。那只黄色的肥肥的小狗利索地逃离了束缚,在女儿的房间跳来跳去。


女儿叫得更响了,明显还有哭声,“妈!我怕!”她站到了床上,惊恐地看着那小东西试图跳上来。


“爸在呢,爸在呢!”王强踉跄着往前扑,试图双手合拢,逮住这该死的东西。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小狗还是跑开了。


她妈拿着扫帚进来,用力驱赶,“去,去!”


小狗终于被她赶到门缝,跑到客厅里去了。她赶紧把门关上。女儿终于放松下来,无力地坐在床垫上,用手抹着不知不觉中淌下来的眼泪。她还在抽噎。


“有病啊!你女儿小时候被狗咬过你都忘了?”她妈推搡他,“还带狗回来!”


王强也被赶到客厅去了。


小狗不知道在哪。客厅黑了咕咚的,王强还觉得有点发晕,酒劲儿没散。他躺在沙发上往下出溜,脑袋硌到了什么东西上。他拿起来看,是女儿的毛绒玩具,黄色的,肥肥的,跟女儿手机壳上的图案长得一样。


借着窗外路灯的光,他终于看清楚补上了鼻子的卡通小狗。原来这图案是只小熊。


王强搂着那只小熊——他又想起十四年前,妇产科的楼道,女儿比小熊大不了多少,也和今晚一样嚎啕着,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他紧紧地搂着小熊,听到那只小狗像小马驹一样咔哒咔哒走路的声响。他本该厌烦这狗的,但此刻他却有点和这只小狗同病相怜起来。他们都是这个家不受欢迎的客人。

【真霆好】一个发生在高原上的故事

写在前面:

*用的化名

*全是魔改,勿上升

*短篇一发完,过程是甜的,结局开放

 

 

 

(上)

 

起风了。

 

无形的手掌拂过天与地的交界。丹增的头发也被拂乱了,稍长的额发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甩了甩脑袋,试图弄开挡在眼睛前面的头发,远处的雪山在他晃动的视线里沉默矗立。丹增想起汉语老师说过的话,她说,在千万年前,雪山所在之处,曾经是一片汪洋大海。

 

他从没见过大海的样子,除了在电视和手机上。他想,真实的大海一定不是那样。他从电视里看见过他生活的雪山和高原,隔着玻璃屏幕,它们变得几乎叫他认不出来,雪山被死死框在四个角里,一切是那么狭小和呆板。

 

家乡广阔而又自由,但生活总有轨迹可循。和大部分村民一样,书读到三年级,丹增的阿爸要去外地打工,家里的牛没人放,丹增很自然地辍了学。走的时候老师哭了,学校里只有五个孩子,最大的就是丹增。丹增用笨拙的汉语安慰老师,“放牛很好玩。”

 

老师送给丹增一本带拼音的语文书。放牛的时候他就带着,在山坡上对着牛念课文。他骗了老师,放牛不好玩。最大的问题是不能生火,饿了就吃干粮,冷了——冷了也没办法,顶多把袍子裹紧一些。

 

但没办法,这活计他不干,就要落在比他更小的弟弟身上。阿爸出门打工,就是为了给弟弟攒上学的钱。要是让弟弟成了放牛娃,阿爸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好在没过几年,他们这里通了公路,有了电,有了卫星信号。路不太好走,电也是断断续续的,但好歹都能用。

 

有了这些,来旅游的内地人也出现了。他们对一切都啧啧称奇,时刻举着相机准备记下一切,好像那才是他们真正的眼睛。他们还惊奇于很多村民会使用手机。

 

但丹增并不会觉得被冒犯。高原上的人,很少因为这些而生气。当目之所及都是人力无法改变其分毫的事物时,人会自然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既然连自己都不算什么,这些琐碎便更不值得一提。

 

但男人和别的内地人都不一样。当然,首先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长得很好看,还特别会骑马。

 

男人是在公路上拦下丹增的。那时候他刚把牛放出去吃草,正要赶回家。这是冬天少有的好处,牛可以放得离家近一些,来得及赶回去吃上一口热菜。

 

男人问他,不远处的房子是不是他们的村落。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丹增牵着的白色小马。

 

丹增回答了男人的问题,又说,“想骑马吗?我的马给你骑一会。”

 

“多大?”

 

“二十岁。”

 

男人笑了,“我是说,你的马多大了,看着这么小。”

 

男人的汉语带一些口音,只得放慢语速,丹增才能听得懂。

 

丹增也笑了,“它成年了。”

 

“骑一次多少钱?”男人问。

 

丹增看得出男人一定很有钱,他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好料子,人也打理得很干净,身上甚至还有好闻的香味。

 

“一次五十。”丹增说。

 

男人没说话,丹增倒是先心虚了,说,“要是贵,可以再降五块。”

 

“我要是把你的马直接租下来呢,要多少钱?”男人问。

 

“不行的。”丹增说,“我要放牛,有空的时候能借给你。”

 

男人掏了五十块给丹增。丹增找了找,发现自己没带钱。一转头,他发现男人已经自行翻身上马,姿势很利落。

 

丹增仰着头对他说,“五块钱,到家了给你。”

 

男人笑了笑,“不用了,小朋友。”

 

丹增问,“你经常骑马?”

 

男人点点头。丹增很快又问,“内地也骑马赶路吗?”

 

“我骑的马不是用来赶路的。”

 

“那是干什么的?”

 

“算是宠物吧。”男人思考了一下,回答。

 

“宠物?”

 

很明显,丹增对这个概念很陌生。男人进一步解释道,“就是平时养在一块地方,专门用来让人开心的动物。”

 

丹增想了想,问男人,“那你的马开心吗?”

 

男人爱怜地摸了摸身下小马的脖子,没有回答。丹增想,他的马大概是不开心的。

 

很快村子就到了。丹增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高处说,“那个房子,今天晚上有节目,很热闹的。我可以带你去,算便宜点。”

 

男人摇摇头,“我睡眠不好,想住得安静些。这个房子位置很好,周围空空的,没有声音。”

 

他指的地方是丹增的家。丹增有些不好意思,“我家没住过客人。”

 

“那里是你的家?那太好了,正好方便骑马。”男人说。

 

提到骑马,丹增脸更红了,把五十块钱翻出来,“住在我家,房费够了,骑马不用收钱。”

 

男人还是要给,丹增便推他,“那我不要你住了!”

 

看他坚决不收,男人便也不再坚持了,笑着揉了揉丹增的头发,说了个他听不懂的词。

 

丹增问是什么意思,男人说,“是我家乡的方言,讲小孩子可爱。”

 

丹增从不觉得自己是小孩子。阿爸不在,他就是家里最大的男人。比如,弟弟调皮不肯念书的时候,丹增就要学着阿爸的样子,用靴子底往他的屁股蛋上招呼。

 

男人在丹增家住了下来,按照讲好的价格,房费一天一百五,没有别的费用。他说自己叫阿光。

 

阿光另一个不一样的地方是,他从不像其他客人那样带着相机——他甚至都没有照过相。丹增把卓嘎设计的“藏式特色歌舞套餐”宣传单拿给阿光,他丝毫不感兴趣,反而更愿意跟着丹增生火烧饭,兴致勃勃地尝试生活琐事。

 

阿妈忧心忡忡,既怕没招待好客人,又怕客人搞破坏,嘴里一直念念叨叨,好像在求老天保佑。最高兴的是休寒假的弟弟,他又有借口不学习了,跑进跑出闲不住。丹增虎着脸用藏语吼他出去,他理直气壮,“阿妈让我看着你们,不要把屋子炸了。”

 

最后饭是做好了,放进嘴里的时候阿妈脸色一变。

 

阿妈用藏语问,“丹增,你们把准备卖的蘑菇用掉了?”

 

“好不容易来客人嘛。”丹增含着饭,声音含糊地回。

 

半小时前,看着阿光问他“这蘑菇能不能用”的时候,丹增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阿妈总跟他们说,心里存了不好的念头,上天是看得到的。虽然那五十块他已经还了,但丹增始终觉得,自己还欠着阿光什么。

 

“不好吃?”阿光有点紧张地看着他们。

 

“好吃!”弟弟傻呼呼地用汉语响亮回答,“阿妈平时都不舍得我吃这个蘑菇。有客人真好!”

 

知道自己闯了祸之后,阿光从行李箱翻了半天,想送给他们一些赔礼,但一看就贵重的丹增全部不收。

 

阿光只得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摊开,“不然你挑一样吧。”

 

丹增小心地找了找,从里面拿出一本书,“那我要这个。”

 

阿光失笑,“你挑了整个箱子里最便宜的东西。”

 

“我的老师说,这个最宝贵。”

 

“你还在上学?难怪汉语说得不错。”

 

丹增摇了摇头,“我只读到三年级。路太远,我还要放牛。”

 

阿光露出惋惜的样子,“你这么小,有机会还是要多读书。”

 

“我不小,我已经成年了。”丹增一边说着,一边翻开书,差点被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晃晕眼睛。

 

阿光见他傻站在那里,问,“怎么了?”

 

“我……我不认识。”

 

阿光一拍脑袋,“忘记了,我的书是繁体字。有空的时候,我念给你吧,很快你就认识了,很简单的。”

 

阿光说话算话,空闲的时候,他就教丹增一个个地识读繁体字。书是武侠小说,没有一个男孩不爱读。丹增的头发又厚又亮,还不听话地四处乱翘,翘起来的发丝就在阿光的眼睛下面一跳一跳,像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惹得他总是忍不住想给丹增捋捋平整。

 

丹增最上心的事情,除了识字,就是他的小白马。有天晚上马不太舒服,丹增觉也不睡,整晚守在马旁边,怕出什么意外。就在他头一点一点打着瞌睡的时候,阿光从外面进了马厩,“你去睡几个小时吧,我看着。”

 

丹增揉了揉眼睛,摇头,“我不走。一会还要吃药。”

 

“那我跟你一起守着。”阿光也跟着坐了下来,“灯怎么不亮?”

 

“停电了。”丹增答,“有时候晚上会停电。”

 

全村都入睡了的夜晚十分安静,静得似乎能听见星星闪烁的声音。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有一匹宠物马。”阿光说。

 

丹增点点头。

 

“它和我是同一个生日,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它被照顾得很好,我敢保证全香港……不,全世界,没有哪匹马能享受到比它更好的生活。”

 

阿光看向旁边的小白马,它正在打着盹,发出绵长的呼吸声。

 

“可是,我的马死得很早,远远不够一匹马正常的寿命。我们都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它吃的是最好的食物,每天都会在跑马场运动练习,它甚至还有自己的医生。”阿光站了起来,“对了,药在哪?”

 

“还要煮。”丹增也起身忙活起来,开始架火烧水。

 

“你的马为什么会死?”丹增手上处理着药材,背对着他问。

 

 “我那时候很天真,觉得我们住的房子很大,马住的房子也要大。于是爸爸给它修了很宽敞的马厩,甚至都足够它绕着圈跑。它去世之后,我们看到马厩的监控,才知道它经常不睡觉,一圈一圈地绕着马厩走。马厩的墙是白色的,它一直往前走,往前走,有时一走就是几个小时,但它眼前看到的,只有白色的墙。所以……它不想再活下去了。”

 

丹增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只能拍了拍他的后背。

 

阿光用手指试了试药碗的温度。丹增恰巧也要伸手去拿药,手指无意中碰到了一起。阿光感觉到指尖的粗糙,那不是一个十几岁的人皮肤该有的质感。

 

他暗自嘲笑自己,在这个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承受着重担的人面前,讲这些所谓的“痛苦”,真是做作又矫情。

 

最终,他还是要回去,去面对给他带来无数金钱和名声的四堵白墙。

 

“再等会。”阿光说,“摸着还是烫。”

 

丹增说,“我会为你的马祈福的。”

 

阿光用力搂了搂丹增的肩膀。他们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墙上,融成一体。

 

“多谢。”

 

 

(下)

卓嘎过来了。

 

她对自己的生意很上心,听说客人不太喜欢宣传单,特意跑过来问丹增情况。结果屋子里的阿光刚转过脸,门外的她就被唬了一跳,拉起丹增往外面跑。

 

“怎么了卓嘎?”丹增摸不着头脑。

 

“你不认识他?”卓嘎压低声音,“大明星啊!”

 

丹增的确不怎么认识内地的明星。有时候他也会看看影视剧,但是很快便觉得没意思,很多东西他看不懂,比如为什么总要有一个女人使坏,为什么他们都需要多到自己用不完的钱。

 

卓嘎把搜索出来的图片调出来给丹增看。阿光穿着黑色的西服,手里拿着金色的奖杯,脸上是很标准的笑。似乎隔着屏幕,阿光也变得陌生了。

 

丹增不确定地问,“可他不是你写的这个名字。”

 

卓嘎说,“肯定是他的小名。我们去问问他,顺便照个合照,可以放在我的宣传单上。”

 

“如果他真的是这个人,又换了名字,应该不希望我们打扰他。”丹增说,“等他走的时候再问他好了。”

 

卓嘎瞪大眼睛,“你不想现在就问他吗?”

 

丹增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他不觉得阿光的身份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但阿光跟他一起放牛的时候,他突然想到,自己的确有个问题想问。

 

“你去过大海吗?”

 

他从没问过外来的游客们这个问题,但这个时候,他想问问阿光。阿光知道外面的一切,而且他总能向丹增解释清楚这一切。

 

阿光耐心地纠正他的说辞错误,“去过海边,看过大海。大海是没法‘去’的,就像天空一样。”

 

“去海边,看大海。”丹增重复了一遍。

 

“我的家乡就在海边。”阿光说,“我每天都会看见大海。”

 

丹增想知道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阿光问,“你没有在电视上看见过吗?”

 

丹增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阿光笑着点头,“你是对的。”

 

眼前是无垠的蓝天,他们躺在地上,阿光说,“你看,你头顶上就是大海。”

 

“你在骗我。”丹增笑,“大海才不是这样。”

 

“你可以想象成大海。没有白色的山,到处都是蓝色。对了,大海的蓝色比这里浅一些。重要的是有海风,很潮湿。”

 

“很潮湿?”

 

“就是水烧开的时候,水汽从锅里扑出来,充满整个屋子的感觉。”阿光说。

 

丹增换了个姿势,侧过脸,阿光转头也去看他,他们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丹增说,“我不喜欢潮湿。”

 

阿光温和地望着他,“可是大海就是这样的,就算你不喜欢。”

 

阿光的脸离他有点近了,他高挺的鼻梁在丹增的目光里有些失焦,身后的雪山隐约透露着庄严的轮廓。

 

丹增喉头动了动,蓦地站起身来,“我要去……去厕所。”

 

走出一段距离,丹增回头,还能看见阿光从草地上支起半个身子。他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

 

丹增跑开了。

 

 

 

丹增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连弟弟都发现了,“你怎么不跟客人讲话了?每次都要我传话。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丹增无法回答弟弟的问题。只要不看见阿光、不和他对话,他就还是原来的丹增;但只要碰上阿光,他就变得不再是自己,说每句话都要想是不是会显得自己很笨,多看了阿光几眼,他就要把眼光收回去,心虚得比第一次让阿光骑马的时候还厉害。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生了什么怪病。

 

在卓嘎抓着丹增不放的那天,他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不拍照都可以,求你让我问个清楚,不然我觉都睡不好。”卓嘎央求。

 

丹增想,或许阿光一生气,直接走人,那他的怪病就好了。

 

“行,那我带你去找他。”丹增说。

 

卓嘎本来还准备再软磨硬泡一阵子,没想到丹增直接答应,高兴得一下跳到他身上,丹增只得搂住她。

 

正在这个时候,阿光从外面进来了。丹增有些尴尬地把搂着卓嘎的胳膊放下来。

 

“这是我的朋友卓嘎。”丹增为两边介绍,“这是阿光,住在我家的客人。”

 

“我不算是你的朋友吗?”阿光的语气里带了些调侃。丹增咬了咬嘴唇,没有接话。

 

“我能不能……”卓嘎小心翼翼地说,“跟你合照?”

 

阿光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可以啊,不过小妹妹,你可以先不要告诉别人吗?”

 

卓嘎就要乐开花了,拼命点头,连声答应。阿光转头对丹增道,“你能帮我们拍吗?”

 

取景框里,阿光换上了一副丹增没有见过的笑容,标准灿烂。

 

拍完了照片,卓嘎一蹦三跳地回去了,阿光看着她的背影,对丹增说,“难怪你这几天一直躲我。”

 

丹增不明白阿光的意思。阿光奇道,“不是你告诉她的?我以为……”

 

丹增感觉血液冲上了他的面颊,“我没有!”

 

“我没有怪你……”

 

“没有就是没有!”丹增怒气冲冲。

 

其实,被错怪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丹增小时候,阿妈也常把弟弟的淘气怪到他头上,丹增一开始觉得委屈,后来就习惯了,他是哥哥,多承担些是应该的。

 

但是被阿光错怪,丹增却一下子忍不住了,声音带了哭腔,“是卓嘎自己过来问的,跟我没有关系!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明星!”

 

阿光向他道歉,丹增低头抹着眼睛,不理他。阿光只得俯下身去,看着他低垂着的、湿漉漉的睫毛,哄小孩似的语气,“是我错了,好不好?”

 

睫毛闪了闪,丹增低声说,“请你走吧。”

 

阿光直起身,不知所措。

 

“我一直在躲着你,我不能看见你。”

 

沉默了半晌,阿光问,“为什么?”

 

“每次看见你,我都很不好。我不舒服。”丹增抿紧嘴唇。

 

“这么被讨厌,除了那些记者,这还是第一次。”

 

时值黄昏时节,阿光的侧脸被光线拢住,丹增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不是……我……”

 

他实在不明白该怎么形容,他甚至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藏语的词汇表达。他想起他们在白天的草地和夜晚的马厩,想起阿光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借给阿光自己的小白马。

 

卓嘎曾经打趣过,借走丹增的马,跟借去他半条命一样。可那时候他问阿光的第一句话是,你想骑马吗?

 

磕磕巴巴了半天,丹增最后只能说,“我一点也不讨厌你。”

 

他不知道阿光听没听懂,直到阿光慢慢走近,用胳膊环绕住他,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他的脸像那天一样离他很近。

 

“一点也不讨厌你。”他低低地跟着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了句什么。丹增记得,那个词语是夸一个人可爱,是阿光的家乡方言。

 

阿光的眼神闪动着,在丹增脸上四处逡巡。丹增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他的目光正顺着自己的鼻尖慢慢地向下。丹增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怀抱很松,阿光所有的动作都很轻柔,丹增轻易就可以挣开,可他只是等着阿光再做些什么。他相信他所不明白的阿光全都明白,毕竟阿光那么聪明,总能解释清楚一切。

 

阿光却把手松开了,他的气息也随之离开了丹增。丹增迷茫地看向他。

 

“我做错了吗?”

 

“我不能害你。”

 

阿光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次,换成阿光躲着丹增。

 

他很快搬到卓嘎家的房子住,阿妈以为是两个儿子得罪了客人,拎着他们上门道歉。阿光却笑着说,“不是您家的问题,是我想看看卓嘎姑娘家的‘歌舞套餐’。”

 

阿妈听了弟弟的翻译,这才笑逐颜开,“那就好!一定要在我们这里好好玩,唱歌、跳舞、喝酒!”

 

可是丹增却记得阿光说过,他喜欢安静。

 

到了睡觉的时间,丹增躺在床上,看到不远处卓嘎家的院子灯火通明。阿光一定没睡。

 

丹增起身,经过弟弟旁边的时候,已经半梦半醒的他嘟囔了一句,“哥,你去哪?”

 

“去看大海。”丹增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

 

弟弟朦胧中翻了个身,“早点回来。”

 

阿光果然没在欢闹的人群里。卓嘎听见丹增的问话,嬉笑着回了一句,“大明星喝不动了,回房间啦!”

 

所有人举杯欢呼了一声。

 

“他们都知道了?”丹增的心在往下沉。

 

“他自己说的呀。”卓嘎回道,“反正大明星要走了,后天的车。”

 

大家又一起举杯。卓嘎硬往丹增手里塞了一杯酒,“今天是他的送行酒,来了的都有份!”

 

丹增皱着眉,喝下那杯已经品不出味道的酒。卓嘎看了看他留在杯子里的一半酒水,很鄙视地瞧着他,“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没用?”

 

“我喝不下。”丹增说。

 

卓嘎搂着他的肩膀,话音已经混沌不清,“喝,开心了要喝,不开心更要喝!”

 

丹增定了定神,一饮而尽。

 

卓嘎还要劝酒,丹增不耐烦地扒拉开卓嘎的胳膊,“我出去了,你们接着喝。”

 

丹增敲了敲阿光的房间门,里面没有回答。他轻轻一推,门立刻开了,阿光的行李箱半躺在地上。他想了想,从怀里拿出阿光给他的书,轻轻放在最上面。

 

阿光的声音却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他从浴室开门出来,明显刚刚洗过澡,身上是宽松的衣物,肩膀的衣料上还有湿发留下的水痕。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嘴里是丹增听不懂的内地话,一只手抓着毛巾来回擦拭自己的头发。

 

“我来还书。”丹增指了指箱子。

 

阿光挂了电话,“这是送你的,不用还。”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你喝酒了?”

 

“一点点。”丹增说,“一杯不算什么。”

 

“你们的酒比内地烈,多喝一口我就要晕了。”

 

丹增看着阿光,“你也喜欢我是吗?”

 

阿光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扔到一边,“我准备睡了,有事明天再来找我,好吗?”

 

“你不可以躲我。你赶我走,我就在门外等。”

 

“可是你之前也在躲我啊。”阿光笑了笑。

 

“那时候我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丹增说。

 

“你还很小,你不懂有些事……”

 

丹增觉得,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小,我成年了。”

 

“我马上要走了。”

 

“我知道,后天。”丹增说,“不管哪天,你最后都会走的,没有关系。”

 

阿光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如果我们都当什么也没发生,你以后会活得很顺利。”

 

丹增问,“为什么要当做没发生?我不觉得喜欢你是坏事。可是喜欢的时候装作不喜欢,是骗人,那才是坏事。”

 

阿光终于少见地语塞,只得生硬地下达逐客令,“我真的要睡了。”

 

丹增站在原地不肯离开,阿光不得不去推他,“你不要站在这里了,没有用的。我不会回答你。”

 

丹增向后趔趄了一下,又堪堪站住。阿光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想松手,可反而被丹增握住了手腕。他固执地盯着阿光,在等一个答案。

 

“那你讨厌我吗?”丹增问。

 

所有的灯光突然灭了,外面唱歌笑闹的声音也停了。停电了,阿光想起丹增说过,这里的夜晚有时会停电。

 

黑暗中,短暂中止的歌声重新荡漾起来。丹增松了手,又问了一遍,小声但急促,“你讨厌我吗?”

 

他感觉到阿光的手离开了他的肩膀,接着向下挪到了他的腰际。他的呼吸声近在丹增的耳畔,似乎还在迟疑,丹增立刻搂紧了他,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溜走,嘴唇在慌乱之下只落在了他的人中。

 

他听见阿光低沉的笑声。丹增不服气似的再次主动吻他,鼻子闻到了他头发上的湿气,舌尖也是潮润的。丹增想起那天自己说,不喜欢潮湿。可是他现在喜欢了,这是阿光的味道。

 

阿光感觉到唇上毫无章法的触感,像胡乱摸索的小兽,只得用一只手扣在丹增的脑后方便帮他,手指立刻陷入他密实的头发里。他的另一只手在丹增的腰身上不时游走着,隔着并不算薄的布料,却能激起丹增身上的颤栗。

 

他们已经紧贴在了一起,可丹增还是觉得不够,他松开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丹增,停电……会停多久?”

 

“到早上。”

 

 

 

电流终于再度通过灯丝,啪地一声轻响。他们躺在床上,一起仰头看向兀自亮起来的灯。

 

“你走的时候,我不会去送你。”丹增说。

 

阿光没说什么,看向了地上的行李箱,“那本书,你还是拿着吧。”他有意开玩笑,“记得继续读,我会检查你的功课。对了,你留了我的号码吗?”

 

“我不要。”丹增说,“你想我的时候,就来找我。我不会离开。”

 

阿光的胳膊越过丹增胸口,抓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那你想我的时候呢?”

 

“我一直在这里想你。”

 

 

 

 

(尾声)

丹增放牛回来的时候,弟弟满头大汗地跑出来,“哥,你怎么才回来?平时你早就回来吃饭了,我到处找你。”

 

丹增敷衍了几句,又问,“急着找我干什么?客人不是早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的事?我跟你说,那个客人是个明星,所有人都跟他合照了!就差你,我就让他等等,你一会就回来。结果左等右等你都不回来,他就只能走了。”

 

“你真是的,”阿妈在边上训弟弟,“看你哥哥不回来,就让客人走好了,耽误人家时间。不懂事!”

 

“我就只是说了一句,哪知道他真的会等哥嘛!”弟弟一脸无辜,“卓嘎把照片发给我了,你看!”

 

弟弟一边向丹增和阿妈展示着手机上的照片,一边依旧嘟囔,“大家都在,只有你没有照片,多可惜。”

 

说着,他的手指划到最后一张。

 

阿妈发出疑惑的声音,“咦,这是谁照的,怎么有张没人的?”

 

“您没看到?这张是他自己拍的呀,第一遍拍完好像还不满意,重新照了好几次。我也觉得奇怪来着。”弟弟说。

 

那张照片里确实没有人像,有的只是高原一望无际的天空。拍摄者一定特意挑选了角度,因为这张照片里只有蓝色,连一点雪山的尖顶都看不到。

 

那是阿光送给他的大海。

 

 

 


老朋友 15

第十五章 小王战士

我的开学日期越来越近了,老王头的药物后遗症一直没好。医生只说“以后会好的”,但却不知道“以后”的具体时间。

我想起之前刘爷爷女儿说的那个时间,“三个月之后再看吧”。

我问医生,“那他三个月后会好吗?”

医生还是那种谨慎的、不对任何事情做肯定答复的语气,“理论上有这种可能。”

最后,老王头还是想起了我,只是以一种我未曾想到过的方式。

很快寒假过了,我一边上学,一边还要准备出国的各种材料,经常匆匆忙忙地穿过小区楼下的广场。

现在的保姆有时会推着他下楼散散步,在下午阳光正好的时候。

那个周末,我刚从留学机构回来,正好遇到老王头在晒太阳,被保姆推着,裹得严严实实。

老王头摆弄着手里电动轮椅的开关,嘴里嘟囔着,“这个怎么不好使?”

保姆也研究了半天,没弄明白。

我走过去,按开了开锁键,“按这个,才能把别的键也按开。”

我对那个保姆说。

老王头突然叫住我,“你是谁来着?”

我正准备第五十八次告诉他我叫刘倩倩,住在他家楼下。

老王头却先我一步开口了,“我记得你,你是个思想落后的女同志,想要出国,积极投靠美帝国主义。”

保姆低声劝慰我,告诉我自从出院之后,老王头最近脑子越发糊涂了,有时候会把时间弄混,一觉醒来就要出去打仗,不记得谁是谁更是常有的事情。

我知道自己在流眼泪,但说话的声音却是高兴的,“不是的,他还记得我。”

我蹲在他的轮椅前,告诉他,我是那个“积极投靠美帝”的落后女同志,我姓刘。

老王头歪着头想了想,说,“不对,老刘是男的,不是女的。”

他以为现在的自己刚刚复员转业,和老刘分别,只是上个月的事情。而我,是某个他认识的“落后分子”。

他对时间的感知已经混乱了,但几十年前的事情,他还记得很清楚。

他讲起他和老刘还有很多人一起当兵时的故事,讲起他们深夜里急行军,讲起他们什么吃食都没有,只能吃豆豉的日子,讲起飞机从他们头顶掠过,好像能把空气烧热的触感。

最后他问我,“同志,老刘现在在哪?他分到哪去了?”

我说,“你等等,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7)

屏幕上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黑黢黢的一块什么东西。

“看得见吗?看得见吗?”

刘爷爷的口音比老王头重得多,四个字他重复了三遍,我才听清楚是什么意思。

我晃了晃手臂,确定自己的信号没问题,“看不见。”

对面有人说让他把手机拿远一点,画面里的镜头一点点拉远,我才看出来,刘爷爷把手机扣到了自己耳朵旁边,他的眼睛看向镜头外的家人,“这电话哪里看得到人噻?”

“看这儿,爸。”

那个躺在床上的老头把自己的脸转向了镜头,“喔唷,吓了我一跳。”

刘爷爷身体不太好,整日躺在床上不能动,但脑袋还是清楚的。

手机里的刘爷爷对着老王头,一叠声地问,“你是小王?你是小王战士?”

我身边的“小王战士”对着手机问,“你是哪个?”

“我是老刘,你不认得?”

刘爷爷的女儿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刘爷爷沉默了一阵子,问我,“小姑娘,他已经糊涂成这样子咯?”

我点点头。

“但是你们之前的事情他都还记得。”我说,“他不认得现在的您了,但他一直没忘过你们。”

刘爷爷想了想,对老王头说,“我记得,以前你最喜欢唱歌,唱得又难听。那时候我们都笑话你,唱得还没有鸟叫好听。”

他低声唱起了一首老歌,电话这边的老王头,先是无知无觉地听着,接着逐渐跟着哼了起来。

歌词他已经记不住了,但旋律他还跟得上。

老王头对着我说,“老刘总说我唱歌难听了,哪里难听了?调子都是对的。”

刘爷爷抹了一把眼泪,“你看看我,我就是老刘啊。”

“鬼扯,老刘我认得,比你年轻得很,哪里是你这副样子。”

“过去多少年了,小王,你看看自己,咱们都变成老家伙了。”

刘爷爷又哭又笑。

 

(8)

老王头开始一阵清楚一阵糊涂。糊涂的时候,忘事是最基本的,他还会乱发脾气,打人踢人;清楚的时候不多,一般这个时候他会看报纸、看新闻,或者长久地不说话,看着窗外发呆。

现在的他已经完全离不开专业陪护了。

我的申请工作也都准备得七七八八。顾问跟我说,个人陈述里需要一张照片,最好是我和老王头的合影。

那是老王头去疗养院之前,我最后一次和他见面。

我举起手机,挨着老王头的脑袋自拍。老王头突然对我说,“刘倩倩,你是不是胖了?”

他准确地喊出了我的名字,说明这时候的他脑袋是清楚的。

我说,“我现在努力学习,脑力劳动消耗大,吃得多了。”

老王头说,“小姑娘家家的,还是苗条点好。”

“你这是老古板思想,人家外国人审美还觉得我这样太瘦了呢。”

老王头想了想,问我,“你决定好出国了?”

我点点头。

“挺好。”老王头说,“我也要走了。”

“去哪?”

“疗养院,是我自己提的。”老王头说。

“什么?你不是最讨厌那地方了吗?”

老王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大毛,“总忘了喂过他的事,那看护也忙,有时一天添食好几次,你看看他胖得,跟你似的。去疗养院,还有人专门帮我喂它。”

他想了想,又说,“算了,带着大毛也是麻烦。当时就说好了,大毛送给你,你帮我照顾它。”

我还想说点什么,老王头微合眼睛,不再言语。

他离开小区的那天,和他来的时候样子差不多:坐在楼下,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搬着他的东西,只不过坐着的不是马扎,而是我送给他的电动轮椅。

当时他脚边的鹦鹉笼,现在在我的房间挂着。

我没有送他,而是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越走越远,驶离小区,变成小小的一个点。

 

作者碎碎念后记

  1. 后面结的太匆忙了。我本来的计划是他们一直不会上路找人,但越写到后面越发觉这么设置很不让人满意,很多地方的情节都在原地打转。中间也有很多小而碎的情节点是我随意想的,感觉不太好。但是时间快截止了哭。这个文应该还会大修的。
  2. 大修的方向还是人设保持不变,奇怪小孩和奇怪老头是邻居,他们因为一些原因,出发去找老头的老朋友们,开始奇怪的冒险。
  3. 奇怪小孩就是初中时的我,心里住着座活火山,对整个世界喷发着敌意,放假时每天最经常做的事情就是和我爷爷吵架,还在日记里写他是坏老头。奇怪老头就是我爷爷,讨厌小孩(除了我),讨厌被人“尊老爱幼”。坚持不安防盗窗导致家里被偷的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我梦见过爷爷腿脚利落的时候是真实发生过的,爷爷在医院里因为神志不清楚,把我认成了新闻里的人物,也是真实发生过的。
  4. 另一件我没有写进故事里的事情是,爷爷曾经说过他想过自杀,在餐桌上,很平常地讲出来。当时我们都没有在意过,但自从我动笔开始写关于他的故事,这件事就一直在我脑海里冒出来。我不知道在哪里放进这个段落合适,再修文的时候想想吧。
  5. 作话就写到这里。我总有种感觉,似乎只要没有彻底完成这个故事,爷爷就一直会在故事里陪着我。
对了,最后提醒一下可能会看到这里的朋友,如果你们家里的老人性情大变,比如突然有被害妄想,或者特别爱发脾气之类的,要记得去看医生。


老朋友 14

第十四章 新年好

(1)

火车站值班室,是我爸“去外地”之前最后一次和我们娘俩见面。

那天把话都说开之后,他和我妈也不再需要绞尽脑汁对我编造什么理由了。甚至,现在的他们都不需要理由,只要说一句,“我走了,有事春节之后再说”,就可以离开,不用解释,所有人都懂。

可能这就是当大人的好处之一吧。

楼上的王家,自从一个保姆住了进来之后,彻底没有了我能听到的声音。拐杖声音不见了;以前有时候我能听到的轮椅滚过的声音也不见了;就连大毛也很少情绪激动地大叫起来。一切都变得安静,静到了无生趣。

我有时会想起那天火车上的梦,不知道梦里年轻的面孔们,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老王头应该也很想知道,但他现在看起来已经没有机会了。

直到那天,有个陌生人找上门来。

我听见脚步声先是往楼上去了。在他契而不舍地敲了一阵子门,并伴以好几分钟“王大爷,王大爷在家吗?我是记者”的呼唤之后,门开了,是保姆和他低声交谈的声音。

虽然楼道里有很重的回声,而且我整个人都贴在了门板上,我还是听不清两人说话的内容。

过了一阵子,保姆关上了门。那个记者从楼上走下来,正好经过我家的猫眼。能看出来他的神情有些沮丧。

我突然打开门的动作吓了那人一跳。

“你是记者?来找老王头的?”我问。

记者还没反应过来,我补充了信息,“就是王道岚。你是不是给他提供战友信息的记者?”

“请问你是……?”他有些怀疑地看着我。

“我是他的……是他的朋友。”

可以从他的神情中看出来,他并不很相信我这样一个小屁孩会是老王头的朋友。

但是他伸长脖子向里看了看,发现家里除了我并没有别人,断定我也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威胁,于是谨慎地同意了我邀他进来坐的请求。

他告诉我,“王大爷的儿子后来联络过我一次,只说他们不准备回去找人了,并没有告诉我原因。所以我想来看看情况。”

我把那次“出逃未遂”的经过告诉了他。

这个记者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哎,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老人的身体最重要,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放。”

我从他的话音中听出了一些隐藏信息,“您……是不是有新的消息了?”

那个记者犹豫了一下,对我说,“其中一个刘姓老人的家属联系上了我们报社,对方跟我说……他们家老人要动手术了,是个挺大的手术。如果想见面,最好还是抓紧时间,在术前见,怕万一……”

他没有再说下去。

临走前,他把这个唯一联系到的刘姓战友的信息给了我。

 

(2)

除夕夜和大年初一,是我们这个城市唯二的可以合法放烟花爆竹的日子。

今年的除夕,我和我妈,还有从养老院接来的我姥姥,三个女人一起看着电视台里的春晚节目。

越到下半夜,外面的爆竹声就越响,姥姥一个劲儿地调大音量,一直按到最大声也不停手,冲我妈喊,“外面太吵啦,我咋啥都听不见了。”

我妈在厨房煮饺子,“忍忍吧,明天就好了。”

调试了半天,姥姥彻底放弃继续欣赏春晚,关掉电视,“真没意思。”

我凑近姥姥,“姥,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说。”

“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特别要好的姐妹什么的?”

“哟,那可多着呢,别说那时候了,我现在在养老院也有不少朋友。”姥姥做思考状,“尤其我年轻那时候,人缘可好了,小姐妹一帮一帮的。”

“那现在你还有有联系的姐妹吗?”

“有啊。”姥姥说,“每年电话都通电话拜年。”

说着,她突然一拍脑门,“哎呀,要不是你提起来,我差点都忘了!快把你妈喊过来!”

 

经过一番忙乱之后,我和我姥、我妈,一同走在回养老院的路上。

我姥收拾东西过来的时候,忘了把她的电话本一起带过来。姥姥坚持要回去拿,我妈再三劝阻未果,只得随着她去。

我妈一边开车,一边嘟囔,“老的老,小的小,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姥姥开始絮絮叨叨地反驳我妈,“什么叫孝顺?人家电视上都说了,孝顺孝顺,你得顺着我。”

路上行驶的车辆已经很少了,更多的是在路边放烟花的人们。

我趴在车窗上向外望着,时不时有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天上炸开,我们的车伴随着鞭炮密集的声响,行驶在这些烟花形成的天幕下面。

终于到了养老院,院里虽然到处都张灯结彩,但是大多数老人已经回家住了,显示出和红彤彤的装饰物极不相称的冷清。

姥姥进了自己的房间,拿上电话本,也等不了许多,就在床褥被套都收起来的房间里给自己的老姐妹打起了电话。

我注意听着,姥姥和对面的对话里也并没有说些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无非就是大家身体都好,过得都好,还吃得下睡得着,没病没灾,就是人生最大的胜利。

但是我看见,在她说着这些没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的时候,她显得很高兴,脸上的层层皱纹都泛起了笑意。

最后,姥姥说,“有事再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她对我们说,“下个电话就是明年新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挺到那时候。”

我问,“既然你们关系这么好,不能一周打一次电话吗?”

姥姥说,“我们不像你们,一周没见,有许多新鲜事可以讲。一年到头经历的事情,五分钟的电话也就说完了。”

等了一会儿,姥姥想了想,又说,“可是,如果这一年都没打上这五分钟的电话,又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完,心里难受。”

我妈一边给她围上围巾,一边吐槽,“妈,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仪式感,年轻人现在都讲究这个。没想到你们老头老太太也讲究。”

姥姥说,“就许你们年轻人有朋友,我们老人不能有人挂念?”

我妈举手表示投降不再争论,“咱们别墨迹了,赶快回家,还能吃上除夕夜的饺子。”

回去的路上,姥姥突然想起什么来,“倩倩,你们家楼上那个老头,后来到底住了养老院没有?”

我说没有,“现在在家里,有保姆管着。”

姥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我又想起之前那个记者跟我说的话,如果想见一面,就要抓紧,不然有可能真的来不及。

可是被“看管”着的老王头,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出来一次了。

难道就这样装不知道,让这件事彻底过去吗?

我不想这样,尤其是看到了姥姥打电话时的神情,我更不想这么做了。

对,就算打个电话也行,视频一次也行。

“倩倩。”我一边望着窗外的烟花出神,一边想事情的时候,我妈突然在背后叫我,吓得我一激灵,回头看她。

“一会儿回家煮完饺子,给王老师他们送一份。你去送,再给人家道个歉,这一寒假,给人家添了多少麻烦。”我妈说。

她看出我有些犹豫,又低声说,“妈妈不是要逼着你道歉。我知道你跟那老爷子处得不错,都是家里有老人的,看老人家现在又成了刚搬来一开始那样子,咱们谁心里不难受。看见你,他至少能高兴点。”

 

(3)

我端着我妈刚刚煮好的饺子往楼上走。

敲了一会儿门,门上的活动小窗终于开了,是老王头的儿媳。她看起来还不算反感我,问道,“什么事?”

“我是……是我妈让我来给你们送饺子的。”

我把饭盒举到面前让她看,“有酸菜猪肉的,三鲜的,还……还有鲅鱼馅的。我记得王爷爷喜欢吃鱼。”

活动小窗关上了。

我在门口忐忑地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我看见王老师和他老婆站在门口,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东西给我们就行。”

王老师的老婆还想说点什么,被丈夫的目光打断了。

我听见老王头在自己的房间里,电视声音很大,透过卧室的门板传过来。

“新年好。”我说,“也……也祝王爷爷新年好。”

电视声音放得那么大,而我嗫嚅着的祝福语声音那么小,就连身边的王老师他们应该都听不太见。

没想到的是,房间门吱呀一下开了。

老王头坐着轮椅出来,“是谁来了?”

老年人不是应该耳背吗?他到底是怎么听见的?

 

在老王头的要求下,我们一行人到了楼下。

“看电视没意思,没什么好节目。”老王头说,“还不如下去看会别人放烟花。”

越临近12点,鞭炮声就越发响亮,几乎连成了一片。烟花则把黑夜照成了白昼,空气里都弥漫着火药略略有些刺鼻的味道。

老王头还坐着我买给他的那款电动轮椅,只不过速度档位上贴上了两块很显眼的白色胶布,上面写着“别碰”两个字。

字写得很大,而且特意描粗了,就算是老王头的眼神,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推着我走走。”老王头指挥我。

我不敢轻举妄动,抬头看向王老师他们,他们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看着他们干什么?我让你过来你就过来。”老王头不耐烦地说,“保姆我都答应你们请了,这点自由我还争取不到吗?”

老王头示意我跟他走得远一些。不远处,有小区里的孩子在放一种名叫“火树银花”的烟花,火药筒立在地上,璀璨的银白色和金黄色不断从里面喷洒出来。小孩子们远远地围成一圈,彼此把对方往烟花跟前推。

“那天来找我的那个记者,是不是后来去了你家?”老王头问。

我告诉了他那个刘姓战友的消息。

“老刘啊。”老王头感叹了一句,“他是我们几个里面岁数最大的,还活着呢。”

我犹豫了几秒,告诉老王头,“但他可能……现在情况不太好。”

老王头问我,“怎么了?”

我把他要做手术的事情告诉了他,问他,“你还想跟他联系上吗?想的话,我可以帮忙。”

“怎么帮?我又去不成外地。”他朝着王老师站着的方向撇撇嘴,“有那几尊门神看着我。”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就是隔着一层屏幕,都一样。我想王老师他们也没有理由不同意。”

老王头说,“容我想想。”

我有些奇怪道,“为什么还要想?”

我以为他会很高兴,像姥姥一样,从此之后,每到新年,就多了一份新的牵挂。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明年我比他先不在了……现在跟他联系,不就是把老刘给害了。”

在烟花映照下,老王头的脸忽明忽暗。

我想说些平时我妈劝慰我姥姥的那些话,把老王头的顾虑打消回去,比如“净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或者“大过年的谁说这种晦气话”,或者他身子硬朗能活五百年之类的。

但我知道这些话对老王头没什么用。

“反正你们都年纪大,容易忘事。兴许你今天跟他视频,明天他就忘了这茬了。”我语气轻松地说,“别有那么大心理压力。”

老王头在说话的时候,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两块贴住速度档位的胶布。

我在边缘处抠了抠,两块胶布被我撕了下来,揉在手心里团成一团。

老王头抬头看我,“你干什么?”

我往远处一掷,胶布团子被扔进了烟火的中央,立刻不见了。

“想开就开。”我对老王头说着,按下了速度档位的按钮。

轮椅开始慢慢加速,往远处驶去。我跟在轮椅后面走了起来,老王头坐着轮椅的身影穿过那些“火树银花”,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你说的对。”老王头说,“反正最后都会忘,为什么不能见见?”

 

(4)

“他现在正在手术室。”

“什么?不是说过几天才做的吗?”

电话那边是刘爷爷的女儿。她简单解释道,“突然出血,来不及了。”

还没等我说什么,就听到她隐约的哭腔,“可以请你明天再联系我吗?对不起。”

我只得放下电话。

老王头还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说,“刘爷爷在手术室。”

老王头的目光逐渐暗了下去。

 

第二天,老王头催着我早早又给对方打了电话。

刘爷爷的女儿说,人刚刚出来,现在还在麻药作用下昏睡,再过几个小时才能醒。

刚说完情况,就听到电话那边她和不知道什么人有了点争吵,两人说着我听不大懂的方言,但能从语气中听出来,双方争执激烈。

最后是刘爷爷的女儿吼了一句什么,急匆匆地走到了类似走廊之类的地方,关上了门。

“怎么了?”老王头看出我的神态不对,问我。

“没事。”我遮掩道。

“抱歉,刚刚那是我二姐。”对面的声音解释,“她……她不太希望我继续跟你们联系。”

“为什么?”

我听到对面的人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我爸的血管一直有问题,医生嘱咐他静养,不要有激烈情绪,尤其不要饮酒抽烟。但是他不听,我们也劝不住,这不就……”

她的声音在医院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

“我二姐的意思是,怕我爸到时候情绪激动起来,刚做的手术,又出什么问题,遭二遍罪。她想让咱们等等看,等我爸这边病情稳定了再说。”

“那要等多久?”

“至少过个三个月吧。”

我和老王头对视一眼,我问,“就在视频里见一面,也要让他等这么久吗?”

刘爷爷的女儿再三说着对不起,挂上了电话。

老王头看出来我不太高兴,语气轻松地安慰我,“等等看吧,就三个月,很快的。”

他端起茶缸喝了口水。

如果不是最近发生的各种变故太多,我一定会发现,老王头的手明显颤动得比以前更厉害了,甚至已经快拿不稳杯子。每次端起水杯,他都努力用自己的嘴巴靠近杯口,才能把茶水平稳地送进自己嘴里。

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担心自己“害了老刘”,才会下了决心之后,急切地想马上见到他的老战友。

离三个月还远的时候,他就被送进了医院。

 

(5)

那天清晨,我是被救护车的警笛声吵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靠在窗沿往下看,楼下有人围着救护车,有人招呼着什么,接着车门打开,一个担架被抬进了单元门里。

我听见那些忙乱的脚步声一路向上,最后消失在楼上的王老师家里。

我心脏在咚咚狂跳,不敢开门给他们添乱,于是又立刻冲回了阳台等着,看见过了一会儿担架从单元门被抬了出来,上面隐隐约约有个人形。

那个担架上毫无生气的人形看起来异常瘦小,我一开始根本不相信躺在上面的是老王头。

楼下呈现出一片乱中有序的繁忙场面,老王头被迅速抬上了救护车的车厢,王老师跟着上了车。车门彭地一下关上了,紧接着警笛声又响了起来,救护车很快地开走了。

我摸了摸脸,有点疼,是眼泪被风吹干在了脸上。

 

我妈开车带我去医院的路上,转头看了我一眼,道,“抢救及时,王大爷没多大事。别丧着个脸,让人家看见了多不好。”

我说我没想着丧,去医院还必须高兴起来不成吗。

我妈说:“这次你知道人家王老师为什么总推三阻四的不让老爷子折腾了?要是真出门了,在火车上突然犯病怎么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算是小病也拖成大麻烦。”

医院永远是我记忆里的那个样子,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来来去去的人不是穿着病号服就是穿着白大褂。意外的是,有不少人来看老王头,似乎有的是王家的亲戚,有的是老王头退伍复员之后的同事,有的是王老师母亲那边的人,屋里屋外的坐了一堆。

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我妈说,“怎么了?你怕什么呢?”

“没想到这么多人。”我说。

我以为老王头只有我一个朋友。

我妈笑了一声,或许是在嘲笑我的幼稚,“行了,进去吧。”

老王头躺在床上,手上连着吊针,看起来恹恹的,人也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脸上越发没什么肉了。

很多人都在讲话,有的在和彼此讲话,有的在试图和老王头说话,声音都不大,但是嗡嗡的好像有共振一样。

我想老王头应该跟我一样,感觉这屋子里吵得什么都听不清。

“我是谁啊?”又有人进来,坐在老王头床边,“还记得我是谁不?”

对方拉起了老王头没有打吊针的手。老王头眼睛懒洋洋地扫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撇回头去。

“不认得我了是不?”对方并没有觉得不快。

“原来咱家对门邻居,住了二十年,后来搬走了。你还记不记得?”王老师凑过来介绍,又对着那人说,“他这几年脑子糊涂了,总忘事。”

我以为听到这话的老王头会直接气得从床上蹦起来,没想到他只是翻了翻眼皮,什么都没表示,手还无知无觉地被对方牵着。

我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这个老王头了。

又有很多人凑过去问老王头,“还记得我吗?还能认出我吗?”

好像这是某个针对他的智力测验。

老王头有时候会凑过去看看对方的脸,说一些明显不是对方的名字;有时候干脆就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头都不转一下。

王老师说,这是某种药物的副作用,过一阵子就好了。所以也没有人在意老王头几乎谁都不认得了的表现,大家都当这是个极为正常的事情,好像老王头一直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轮到我了,我妈把我推过去,“你还认不认得她?”

老王头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了一番之后,笃定地看着我,叫出了某个驴唇不对马嘴的名字。

这个名字我知道,是他经常看的台湾政论节目里总是出现的人物之一。因为这个答案实在太过离谱,几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哄堂大笑。

我再也忍不住,跑到走廊上,荡漾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味道实在太过刺鼻,我忍不住眼眶发热。

不管是药物的原因也好,生病的原因也好,他切切实实地忘了我。


老朋友 13

第十三章 梦

(1)

老王头拉着我去各个楼下蹲点吹冷风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可疑人物”,我没放在心上,但他回家后立刻打了电话,把那人的穿着打扮描述给了警察。

没想到,居然真就是准备第二次下手的小偷本人。

警察又交代了几句,让我告诉王老师,有时间去派出所,认领一下小偷还没来得及销赃的物品。

“老人家警惕性还是挺高的,”警察说,“我们有很多案子离不开他们的帮忙。”

人走了之后,老王头招呼我,“给王红军打电话,让他回家。”

“离下班时间还远着,有什么事?”我问。

“让他去派出所认东西啊!”老王头一脸理所当然,“把小偷怎么逮到的,也给他说一遍。”

我哭笑不得,“这事儿又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老王头虎着脸,“都破案了,还不是大事!”

虽然他板着个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高兴,而且是我很少能见到的高兴。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用一句不可能实现的承诺,结束老王头的寻人之路。

但是,或许我还暂时无法变成一个像我妈,或者像王老师一样的大人。冲动之下开口的那一霎那,我想,就让我做个任性的小孩吧。毕竟,世界上能让老王头高兴的事情已经太少了。

而且,现在到处都这么安全,只是坐个火车出趟远门而已,就算他糊里糊涂地上路了,又能发生什么呢。

 

(2)

陈远听完我说的前因后果,说的第一句话是,“刘倩倩,我知道你挺能惹事儿的,但是没想到你能把事儿惹到邻居家。”

我弱弱地问,“这……这很严重吗?咱们之前找人的事,不是也闹挺大的。”

“那是王老师不知道,就算了;这次人家千叮咛万嘱咐,不去找人的事让你别给说漏了,你可倒好,全都给抖搂出来了。”

我狗腿讨好道,“要不然为什么找你商量嘛。”

“王爷爷说什么了?”

“除了发了点脾气之外,暂时还没说什么。”我说,“他现在的意思是,不管谁说什么,也不管医生怎么说,过完年,年初二他就上路,没人跟他一起走,他就自己去。”

陈远一脸“你完了”的神情。

我嗫嚅道,“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

陈远说,“人家自己家里做的决定,你在这里指手画脚的,你还真当自己是他亲生孙女啦?”

我越听越烦,赌气道,“随便吧,大不了,到时候我领着老王头坐火车去,戴罪立功,行了吧?”

“你可别想美事了。”陈远冷笑,“王老师知道这事以后,肯定让你再也进不了他家的门。”

我一惊,这才想到这个可能性。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一个‘作战计划’。”陈远说。

 

(2)

白纸上,大大的王红军三个字被圈了出来。

“攻破这个目标,我们需要三个步骤。”

我和老王头一起凑过来。

 “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王爷爷你一定要记住,冷静下来,千万不要跟王老师摊牌。”

“第二步,由刘倩倩来敲边鼓,表示王老师的主意不好用,王爷爷根本糊弄不过去,每天都在整理东西,准备出发。注意,说台词的时候语气自然一些,动作不要做作。”

“第三步,是王爷爷这边,在王老师在场的时候,你要表现出自己记性特别好、脑子特别好使的样子,比如,家里调料瓶的位置在哪,晚上电视节目的顺序是什么,哦对了,”他走到那台电脑前面,“刘倩倩不是教过您用电脑吗?王老师要是看到您会用电脑,肯定不会觉得您脑子糊涂了。”

“啊?让我记这么多事?”老王头有些为难。

“这还不简单。”我说,“我和陈远,别的事可能没什么经验,但做小抄这件事……”

“洒洒碎啦。”陈远飙了一句粤语。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能让老花眼的老王头看清楚的“小抄”,上面的字必然比视力表上最大的那个E小不了多少。

我和陈远看着每个字斗大的“小抄”,面面相觑。

“这不行,咱们得改良一下小抄的制作方法。”

“怎么改?”老王头问我,“你要还是写字儿,我必须凑近了看才看得清。”

我说,“写字看不清,咱们就画图。比如说,盐,用水滴形状表示,因为盐吃多了会渴;糖,用这个糖果形状表示;醋,我画个柠檬……”

我一边说,一边按顺序画着表示各种调料的“象形文字”,并把这张纸条贴在老王头轮椅的内侧。

“这样就行了。吃饭的时候,您可以说,‘王红军,把醋拿来,我记着在架子上第三排。’”陈远说着,又开始写写画画另一张象形文字纸条,“这个是电视节目的时间表,我给您贴在另一边。”

“我先检验一下这个方法好不好使。”我说,“盐放在哪?”

我看见老王头的眼神往轮椅的右扶手斜,接着做冥思苦想状,明显是想不起来这些小画对应什么内容了。

“渴,想喝水。”我忍不住提示。

“你想喝水自己去拿。”老王头说了一句,又开始继续冥思苦想。

“渴!喝水!”我无奈地加重了语气,并且用手指着轮椅上贴“小抄”的位置。

“哦哦!”老王头终于懂了我的意思,急忙瞟过眼神去查看,“嗯……右边数第六个?”

我叹了口气,“打小抄这件事,咱们还得再练习练习。”

 

(3)

果然不出所料的是,整个作战计划——全线溃败。

王老师带着隐忍的怒气打开家门的时候,不知情的我还在尽职地完成自己的任务,“王爷爷最近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记性不好。”

“他还惦记着回老家的事?”

“对啊,一天问三遍。”

王老师说,“这是你给他做的?”

他刷地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两张小纸条。

我一下子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晚饭时,老王头按照计划让王老师拿醋,然而说的位置却是放盐的地方。调料位置弄串了之后,老王头急忙要展示自己“记住”了电视节目顺序的本领,然而王老师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并且发现了那两张贴在轮椅上的小抄。

最后,被抓了个现行的老王头一生气,直接把前因后果全给招了。

“刘倩倩都告诉我了,检查结果不好,你根本就不准备让我回去,只想着一直哄我,哄到我真变成老傻子,什么都记不得,你就轻松了!我告诉你,必须走,我马上就走,过了春节我回老家再也不回来,离你远远的,我没你这个儿子!”

“刘倩倩,之前你为我爸做的事情,不论怎样,我都很感谢你。但是这件事,”王老师说,“你不该这么办。”

我小声说,“王老师……对不起。我,我能做点什么补偿您……”

他打断我,“不用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对了,这个钱你拿着。”

我看着王老师手里的一沓子人民币,“这是……?”

“这是你给我爸买轮椅的钱,我看了,这东西不便宜。我还添了点,作为感谢你这段时间过来帮忙的费用。以后,我们家就不需要你再来了。”

王老师家的防盗门,擦着我的鼻尖关上了。

 

(4)

“这就结束了?”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嗯,就……就完了。”

“这可不行。”留学顾问托腮苦想,“至少应该结尾在Grandpa Wang找到他的朋友这里。”

留学顾问坚持让我用Grandpa Wang称呼老王头,说这样更能显示出他的亲切,以及我和老王头之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感情。

也只有和老王头一个照面都没打过的人,才会对他有这么天真美好的想象。

“可是……可是他儿子已经不允许他出门了。”我说着,声音也低沉了下去,“他腿脚也不太好了,最近都不怎么能离开轮椅。”

前一段时间,我能明显感觉到,每次拄拐走路“锻炼”的时候,老王头的脚步越来越重、越来越慢,沉得就像他背上背了看不见的担子。

顾问说,“那这样……我们只能补充一个故事结尾了。“

“补充?你的意思是让我编一个?”

“虚构,是虚构。”顾问轻咳一声。

“我得……我得好好想想。”我说,“如果我的个人陈述不写这个故事,会耽误我申请学校吗?”

顾问很奇怪地看着我,“为什么不写?你不知道这是很多申请学生梦寐以求的story吗?浪费掉这个题材很可惜。我都想好了,你的所有申请文书,都要围绕这个story来做准备,完全可以好好包装一番。”

她说完,又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找到人的部分还需要一些细节支撑,最好有家人的反应之类的。然后陈述结尾再做一点升华和扩散……”

 

陈远叫住走得飞快的我,“你这又是从哪受了气回来?”

我说,“没人给我气生。人家还夸我,说我这是别人‘梦寐以求的四道瑞’。”我模仿着留学顾问夸张的语气。

陈远问我,“半个寒假过去,你想通了?准备去申请留学了?”

我不由得站住脚,想了想,“反正没有之前那么不想去了。”

“是‘老王头’劝动你了?”

我差点哑然失笑,“怎么可能,他最看不上‘叛逃资本主义”的行为了好吗。”

但是我站住脚想了想,“不过……或许还真的和老王头有关系。”

当我看见他从来没有放弃自己走路的时候,一笔一画地在纸上记着电脑的使用步骤的时候,还有他非要亲自出马抓小偷、拉着我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时候。

是他做的这些事情让我知道,心里很想要、却在嘴上说着“不要”,并不是会显得自己很厉害、很难搞。

最厉害、最难搞的人,永远是那些知道这件事很难,却不怕被嘲笑、依然还要迎难而上的人。

我想向我妈和我爸证明,只要我想做一件事,我就一定能够做到,不管它看起来有多难。

我想成为曾经那个让他们无比骄傲的、考上全市第一等高中的小孩,真的很想。

我终于对自己承认这一点了。

“不知道王爷爷现在怎么样了。”陈远说,“这次是被我说着了吧?以后就再见不到王爷爷了。还有大毛。”

他无比遗憾地从书包深处掏出一罐子东西,“我给大毛买的吃的,都在书包里放好几天了。这下也给不出去了。”

我好奇地接过来,打开盖子一看,吓得我差点没把它直接当手榴弹扔出去,赶紧扣上盖子丢还给陈远,“你也太恶心了吧!一罐子死虫子,你居然在书包里放了好几天?!”

陈远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我这不是……每次到王爷爷家就有事儿要忙,忘了给它了……”

说着,我们走过一个垃圾桶,陈远就要把装满可怕虫子的罐子丢进去。

我想了想,拦住他,一脸神秘莫测的笑容,“花了挺多钱买的呢,大毛一口没尝就给扔了,也太可惜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陈远问我。

我的想法很简单:直接闯到老王头家,把他带到火车站去。

陈远大叫我真的是疯了,我耍无赖,“谁叫你买了虫子又藏着,不给大毛吃?要不是因为你,我还下不了这个决心。”

陈远只得骂骂咧咧地跟着我,“万一你一个人带着个坐轮椅的,出了事儿怎么办?好歹我也算是青壮年劳动力。”

我说,“你可想好了,上了这贼船,一时半刻你就下不来了。”

陈远翻白眼,“比起被我爸臭骂一顿,我更怕的是过几天看见你跟王爷爷登上社会新闻头版。我这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谁啊?”

敲了敲防盗门之后,过了好几秒,我才听见老王头的声音由远及近地过来,带着些许戒备。

“我,我和陈远。我们来看你。”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我和陈远对视了一眼,陈远上前道,“王爷爷,我给大毛拿好吃的来了,您开下门。”

“你们走吧。”老王头的声音在门内响了起来。

“等等!”我听见里面老王头的轮椅轱辘声响了起来,急忙喊住他。

“还有什么事?”

老王头的声音变得不耐烦起来。

我想起当初我们第一次对话,也是这样隔着门板,也是这样不耐烦的声音,那时的我在想:没见过这么讨人厌的老头。

“你要是不开门,我们就在门口不走了,等王老师到家再把我们轰走。”

说着,我和陈远抱着背包,挨着墙根坐了下去。

“往那边点。”我小声跟陈远说。

“为啥?”

“你傻啊!离门太近了,他怎么从猫眼看见咱俩?”我跟他咬耳朵。

陈远偷偷向我比了一个大拇指表示佩服。

等了一会儿,我听见门的锁舌弹开的声音。

“进来,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老王头在门口阴沉着脸。

 

(6)

桌上摆着王老师出门前准备好的中午饭。能看出来,老王头拿去微波炉转了转,但是也没动几筷子。

“他还没来得及请看护。”老王头双手推着轮椅,“让我自己先对付几天,有事就打电话给他。”

“你还走路吗?”

老王头摇摇头,“不走了,累。现在精神头没有以前好了。”

陈远把罐子里的小虫夹出来在大毛面前晃悠,然而大毛也只是礼貌性地用嘴拱了拱,就把小虫搁在一边继续打盹了。

“它也老了。”老王头说,“睡觉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角落里的木头拐杖躺在一边,手柄的部分因为多次摩擦而显得十分光滑,然而拐杖的橡胶底已经沾了一圈浮灰。

我下定决心,“我们带你去找人,怎么样?”

“什么?”老王头瞪大了眼睛。

“我们想好了,坐上火车再打电话。反正上路之后他们也拿我们没办法,顶多我回去之后多挨我妈一顿竹笋炒肉。”

“我……反正我最近表现还挺好的,我爸妈可能大概也许竹笋会少炒几下……”陈远一脸英勇就义的大无畏样子。

老王头还有些犹豫,“我这什么都没准备好……”

“还准备什么,身份证知道在哪吗?”

老王头点点头。

“拿上两件换洗衣服,咱们就出发。”

“钱呢?”

我从包里拿出王老师给我的纸币,朝老王头晃了晃,“这是王老师给我的看护劳务费,羊毛出在羊身上。”

 

然而,老王头打包行李还是费了一番工夫。

主要原因是,他什么都想带,几乎准备把他整个房间都搬空了。

我不知道老年人出门旅游居然是件这么麻烦的事情。

就在老王头准备把夜壶洗干净带上的时候,陈远冲出来及时制止了他,“王爷爷,您要在路上上厕所,吱个声就行,我带您去。”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老王头那些和老战友相关的宝贝。他觉得用旧报纸包起来还是不够妥当,又要我们拿保鲜膜封上,说什么万一沾了水,这些东西就都完蛋了。

我说,“咱们要是不马上出发才真叫完蛋。”

老王头这才磨磨唧唧地拎上东西出门。

我刚锁好王老师家的房门,老王头突然叫,“哎呀!”

我问,“又怎么了?”

“我牙刷忘了拿!我泡假牙的杯子!”老王头开始转磨,“等会我回去再看一圈。”

“路上买路上买。”我推着老王头的轮椅,不由分说往电梯走。

老王头嘟囔了几句,大概意思就是我搞专制,什么都不听他的。

我停下脚步,“你是不是怕了?”

老王头愣了一下,接着脖子一梗,“我怕什么,飞机大炮从我脑袋顶上飞过去,老子都没怕过!”

“那就行。”我继续推起他的轮椅,一边走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地说,“你也别想着自己八十了还能不能出远门。飞机大炮都没怕过,这点困难算啥?”

老王头果然不再东想西想了,“走!出发,去火车站!”

 

(7)

“走不了。”

“为啥?”

“我这后备箱……放不下老爷子这轮椅。”滴滴司机一脸无辜地打开后备箱盖,“你看。你们早说有坐轮椅的老人在,我这单就不拉了,还白跑了一趟。”

这辆后备箱满载的小轿车,就这样嗖地一下从我们面前开走了。

之后的几次订单,我都在备注里加上了“有轮椅”,接着……

就没人接单了。

“这是为啥?”我问。

“可能是怕麻烦吧。”陈远说。

“要不咱们坐公交去?”我说。

公交司机同样一脸无辜,“妹子,咱们这不是歧视老年人啊,实在是——”

隔着玻璃窗,能看见后面本应该属于轮椅的那一部分空地,已经站满了乘客,不少人正在向外俯视着我们三个在低处的人。

公交车也嗖地一下从我们面前开走了,并带起了一溜黑烟,呛得人直咳嗽。

离家出走的第一步就遇到了困难。

最后,还是一辆小面包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你们干啥的啊?大冷天在外头傻站着。”好心司机摇下窗户说,“要去哪?瞅给老头冻的,嘚嘚嗖嗖的。”

这司机说的话让人有种介于被骂和热情招呼之间的奇怪感受。

我感觉到老王头的长寿眉已经竖了起来,赶忙抢在他前头说话,“去火车站,能稍我们一程吗?”

“火车站啊……远了点,不过我多踩一脚油门就行。上来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们一行人,“去火车站干啥?还坐着轮椅去。”

老王头警惕地握了握我的手,那意思就是“别说实话”。

“去……去接亲戚。”

“哎呀妈呀,啥亲戚,整这么隆重?老头儿这么大岁数了还得出门。”

“怎么,岁数大的人就不允许出门了?”

“我不是那意思啊老爷子。”司机还是笑哈哈的。

过了一会儿,司机又说,“咋你们俩小孩带着老头儿出来?家里人能放心吗?”

“都忙,没时间。”我简短地回答道。

“哎,都说自己忙。”那司机却好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滔滔不绝起来。

“我老婆她姥儿,之前在郊区弄了个小院住着,自己种种地养养花,过得挺好。四个孩子,平时都说自己多孝顺多孝顺,保养品也给买,钱也给花。结果今年天儿冷,老太太冻得受不了,说回市里住几个月,这家伙,四个孩子全说自己忙,没时间照顾老人。给她气得,老太太跳着脚骂。最后还是我媳妇接去我家住了。啥忙啊,都是借口,就是嫌老人事儿多。”

老王头再次皱起眉毛。

我发现这司机确实跟我第一印象判断得差不离:心肠挺好,唯一的问题是这嘴说不出啥让人听着高兴的话。

到了火车站,老王头示意我给钱,司机直接把钱推了回去,“用不着用不着,这一道儿跟你们唠得挺开心的。”

其实根本没人跟他唠,都是他一个人讲得特高兴。

下了车,老王头东看西看,半天没动地方。

“又怎么了?你又忘了拿啥东西?”我没好气地问。

“不一样了呢。”他自言自语,“我记着火车站不是这样子的。”

“王爷爷,咱们这的火车站十年前改造过,肯定跟当年不一样啦。”陈远随口回答。

“十年。”老王头咳嗽了一声,或许是觉得有点冷了,“都十年过去了。”

很自然地,老王头也完全不知道现在上网就可以买火车票这件事。

他还张罗着去售票窗口排队的时候,我告诉他,“来的路上我已经把票买完了。”

老王头还在看着我走到机器前直接取票、啧啧称奇的时候,有人往我们这边走过来,是穿着制服的。

陈远扽了扽我的袖口,“咱们……是不是得躲着他们走啊?”

我想了想,似乎确实应该是这样。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几个人面带微笑地走到老王头跟前蹲下,“老爷子,是要出远门吗?”

老王头警惕地看着他们,挪着轮椅后退了两步。

对方又说,“我们是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您这样的情况可以走我们的特殊通道,能提前进入车厢,不用跟其他人一起排队。”

“我用不着搞特殊……”老王头有些不高兴,却被我一只手把住了轮椅不让他往后退,“叔叔阿姨好,我们仨是一起的!”

 

我才知道,火车站大厅的贵宾接待室,没有椅子,都是沙发。

我和陈远一屁股坐上去,直接就陷在了沙发里面。

老王头想上厕所,不用我们起身,立刻就有两个工作人员起身,一边一个跟着老王头走了。

回来之后,我问老王头,“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坐轮椅还是有点好处的?”

老王头故意不理我,从桌子上抓起一块糖丢进嘴里。

临近开车时间,我按照老王头的要求,买好了他念叨的那些东西——当然,价格比外面贵了不少。老王头一边看价签一边摇头,“抢钱呢这是。”

我买了三张卧铺票,上车后乘务员简直忙成了一团,都不用我和陈远动手,老王头已经安安稳稳躺在铺位上。

站台发车的广播响过第三遍,我看了看时间,这个点,王老师应该已经下班了。

车厢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逐渐后退。

本来已经闭目养神的老王头突然抬起眼皮,用手碰了碰对面坐着的我垂下的手指。

“刘倩倩,咱们真走了?”

我回答他,“对,我们出发了。”

老王头点了点头,笑了。

 

(8)

我是被震动的手机弄醒的。

火车开了不久,我就累得闭上了眼睛。闪烁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我妈的名字,不用想就知道,接起来之后迎接我耳朵的将是她高分贝的咆哮声。

我按掉手机,周围立刻又变回了黑乎乎的样子,似乎我一觉直接睡到了深夜。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有人上了厕所之后走路回来,又脱了鞋上床。

我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老王头?你腿怎么突然好了?”

老王头翻过身来,有些疑惑地看我。

不是他的腿好了,睡在我对面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看起来很奇怪的衣服,和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军旅电视剧差不多。

我感觉到身子下面的触感也不大对,仔细摸了摸,发现我睡的地方不是现在常用的铁制床架,而是木头的铺位,床褥的布料——我仔细看了看手里的布,很粗糙,也不像是现在的东西。

有人在黑暗中拿走了什么东西,光线一下子照了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睛,一时间看不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起床了起床了!”有人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喊,“别睡了!一会儿到站下车整队!”

车厢里顿时嘈杂起来,似乎有比我想象的多得多的人睡在这节车厢里。

“陈远!陈远你人呢?”我喊。

我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骤然明亮的光线,我揉揉眼睛看了看四周,惊呆了。

“这是哪啊?”我问。

“老刘?你睡懵啦!”我对面的那个年轻人从自己的铺位上轻盈地跳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四处转头看着,最后试探地问向那个年轻人,“王道岚?小……小王?”

我这才意识到,这嗓子……听着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

“哎!可算醒过来了。”我听见有人说,“年纪大的人脑子都不太好使。”

“小卢!一天就你没大没小!”

我确信这是我的梦,梦里我看见了王道岚心心念念的这些战友,他们不再是老照片里模模糊糊的样子,而是一群笑闹着的年轻人。尤其是那个小卢——

被叫做小卢的人,被王道岚扔过去的毛巾打中了脸,他笑着把毛巾扔了回去。

那真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我甚至怀疑他这时候或许和我差不多年纪,最多不超过18岁。他脸颊还是鼓鼓的,带着两朵冻出来的红。

透过窗户,我看见火车缓缓地进了站。

我的梦里,窗外的火车站就是之前在年代剧里看见的那种样子,旧旧的、简陋的遮蓬,走来走去的人都穿着样式很笨重的棉服,甚至还有一捆一捆的武器放在地上。

我现在完全感觉到了老王头白天看到火车站时的那种不真实感。

所有人都很快地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排队下车。我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决定暂时不从这个梦里醒过来。

我跟在王道岚他们后面,有人看了看我,然后又小声问别人,“老刘今天怎么了?怎么不爱说话了,平时就他话最多。”

车站里除了我们这些穿着制服的,没有别人。外面已经是滴水成冰的温度了,但因为在梦里,我自然感觉不到冷。

我看了看其他人,有的人身上着实穿得很单薄,但所有人都精神抖擞,没有一个人露出缩手缩脚的样子。

集合队列站好之后,每个队列里都有人开始点到。

我看着站在我前面的王道岚的背影。他后背挺得笔直,帽子下面是黑漆漆的头发,短短的圆寸,很多很多年后,他头发都白了,也还留着这样的发型。这时候的他还有两条没有一点毛病的腿,裤脚绑得整整齐齐,正牢牢地站在地上,支撑着它年轻的主人。

之后它会经历战火中滚入壕沟的混乱、经历黑夜中的急行军、经历茫茫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经历生,经历死。

他所经历的这一切,会在后来慢慢变成他腿骨的一处处旧伤,变成一块块因为过度劳损形成的骨刺,让他从青春洋溢的年轻人,变成坐在轮椅上的小老头。

有人推了推我,我蓦地睁开眼睛,看见眼前变回了我熟悉的场景,高铁车厢,窗外的天色刚刚擦黑,风景平稳地向后掠过。

面前是那些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问我对面床位的那个人,“大爷,您是不是叫王道岚?”

他们身后,同样是我熟悉的场景,坐着轮椅的老王头,虎着脸把一个工作人员的手从他的轮椅上拿下来,“我跟你说多少遍了,这是我孙子孙女,领我出来旅游!什么王道岚,我不认识,你们认错人了!”

 

(9)

火车到了经停站之后,我们被带到了站点的值班室。

“王大爷的家人在赶来的路上。”值班室的叔叔捧着热气袅袅的大茶杯对我说,“你们两个小孩,平时自己瞎胡闹可以,别把这么大岁数的老爷子也拉出来陪你们疯啊,这么冷的天。幸亏是在没出省的时候就及时发现了,不然之后指不定会闯下多大的祸。”

“我不认识什么王红军,你们搞错了。”老王头依旧在负隅顽抗,“我也不姓王。”

“哎呀,王老爷子,您是不是不知道现在买火车票都要身份证的?不是以前给了钱就能买车票的老黄历了。”

老王头明显愣了一下,看向我。我点点头,“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身份证号,才买的火车票。”

陈远小声问我,“他们过来的时候你梦到什么了?看你好像一直在嘀嘀咕咕说梦话。”

我对他说,“秘密。”

“你们就在这里等一会吧,家人马上就会来接了。大过年的,你们也都消停些,别总让家里人担心。”

 

后半夜,等我们都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家长”们终于都赶到了。一起到的甚至还有我爸这种并不常见的人物,看来我们这次确实是惊动了不少人。

所有人经过简单的商讨,一直认为,离家出走的馊主意绝对是我想的,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其实他们倒确实猜得挺准,但是老王头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跟俩孩子没关系。他们两个瓜娃娃,脑子不灵光,又喜欢玩,啥都不懂。我撺掇两句就动心了,这事儿是我挑起来的。”

我能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他们并不相信,但是碍于老人在场,加上大家都对他的性格有所耳闻,只得纷纷装作信了的样子,各回各家。

离开值班室时,陈远是被他家长拎着耳朵提出门的。他一边斜着脑袋试图卸力,一边对着我和老王头比划大拇指,意思是“不用担心他”。整个样子十分滑稽,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接着我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也被不知名的力量推了一把:“笑!还有脸笑呢。”

下一个被带出门的是老王头。老王头和儿子儿媳一家三口背对着我们,王老师低头询问着老王头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老王头没好气道:“我不知道。兴许明天我就死了呢。”

王老师于是不再说话,而是给轮椅上的老王头紧了紧衣服,就推着他出了门。全程他们没有再往我们这边看一眼。



老朋友 12

第十二章 善意的谎言

 

(1)

之前“抓小偷”计划的折戟沉沙,并没有让老王头放弃为自己正名的念头。

他终于觉得,听我的用什么“高科技手段”都没用,那个小偷肯定是之前在这个小区踩过很多次点,最后才下手的。

“而且我都问了,他没在王红军那偷到多少东西。”老王头说。

“不一定,有可能是王老师怕你听了心烦,没跟你说实话。”我回道。

“反正不管怎么说,”老王头自动自觉地忽略了我的话头,“年根底下的,那小偷没捞到什么东西,肯定还要犯案子。咱们转转,看看附近小区里还有没有低层没安防盗窗的,那个小偷肯定也在蹲点。咱们要是老在路上遇到同一个人,那人说不准就是正在蹲点的小偷。”

我终于听明白了老王头的思路,就是顺着犯罪者的角度思考问题。

我说听起来有一定可行性,就是外面大冷天的,咱们也不是真的小偷,真要在外头冻着?

“而且你马上就要出远门了,万一冻出个好歹,影响你找人怎么办?”

老王头对我的顾虑不以为然,“别看我腿不行,别的地方都好着呢。这点冷算个锤子。”

因为他的坚持,我不得不和老王头一起,在风里忍饥耐饿了一个小时。

他在等着目标人物出现,而我心里想着的念头很简单——怎么开口把他劝进医院。

 

“你看这个人,是不是刚刚咱们在上个小区看见过他?”老王头向我指了指一个路人。

那人穿着黑棉袄,戴着黑蓝色的毛线帽子,完全是冬天这个城市最常见的打扮,更别说那人留给我们的还是个背影。

“我记不住了。”我诚实地摇摇头。

老王头有些不满,“年纪轻轻的,怎么记性比我还差?”

他这么一提,我不得不又想起来今天自己的主要任务。

我试着开口,“你这次出门前,是不是该去医院做个检查?别的老头老太太,半年就做一次全身体检,特别注意。”

老王头拿眼睛横我,“怎么,我是一般老头老太太?用不着,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又是那套熟悉的理论。当初老王头在养老院对着医生暴跳如雷的样子,如今对我而言还历历在目。

我不能正面对抗,只得迂回劝说,“你肯定不是一般人,但是在北方这么多年了,如今回南方去,也有可能水土不服,对不对?而且南方没暖气,屋内屋外都是一个温度,你要是发烧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去趟医院,顺便给你开点药预防着也不行吗?”

老王头顺着我的话思索了一会儿,但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爱去医院。总有人哭天抢地的,每个人脸上都没个笑模样,看着就让人不舒服。我现在又没病没灾的,去医院干啥?招了一身的晦气。”

“你一个老党员怎么还封建迷信上了?”我说,“你这用成语叫‘讳疾忌医’,有毛病就得去医院看看,不应该藏着掖着——”

“有毛病?你倒说说,我有什么毛病?”老王头瞪着我。

我嗫嚅了一下,嘴巴又紧紧闭上了。

虽然我没试过,但是我知道,那四个字如果从我嘴里说出来,我就会成为老王头永远的敌人。

“你要是不去医院检查,王老师他们肯定不会同意你出远门。”我说,“这就是他们交代给我的任务。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是不想去,那大毛我也不管了,你就等着它冻死饿死吧。”

老王头继续瞪着我不说话。

我硬着头皮:“反正我一直都不怎么喜欢那鸟。咱俩一开始打照面,这鹦鹉就是我用来对付你的,后来我去你家看鹦鹉,其实也是为了找借口玩游戏。大毛对我,反正……一点都不重要。”

老王头说,“刘倩倩,你这话太让人寒心了。”

“那你去不去检查?”我问,“你去了就行。”

老王头推着轮椅,头也不回地把我丢在寒风里,“去,为了大毛,我也得去。”

 

(2)

老王头去医院检查的时间段,正好是我上英语课的时候。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我胡乱收拾了东西,匆匆就往医院奔。到了地方,正好赶上了老王头一脸不悦地穿着病号服、趿拉着鞋子从扫描室里出来,一边走,一边埋怨儿子异想天开。

“你查手查脚就完事了,顶多再拍个片子。搞这个机器干什么,人躺进去都心慌。特别贵吧?医院就坑你们这种人!“

王老师只得好言安慰他,“查全面点,你就当让我花钱买个安心了,行不行?”

老王头哼了一声。

我走上去问王老师情况怎么样,老王头看见我,冷淡地把脸扭向一边。

 

“这位是?”办公室里,医生有些疑惑地看向我,“刚才好像没看见这位家属。”

“我……我是王老师的亲戚。”我说。

“她平时和老爷子相处比较多,了解他日常的情况。”王老师替我补充。

“哦。王大爷的问题是这样的。你们看到这个位置了吧?”医生指着面前的扫描结果,“脑部有萎缩的迹象。王大爷是不是最近脾气比较古怪,或者不听人劝,比较固执,经常忘事?”

我和王老师频频点头。

“这些都是脑部出现萎缩的表现症状。”医生说,“其实老年人有脑萎缩很常见,这是衰老的标志之一。”

“那……有什么办法能治疗吗?”我提问,“比如吃药打针什么的。”

“小姑娘,”那医生转向我,和善地微笑着,“这是人老了就会经历的过程。病是治得好的,‘老’是治不好的。”

医生的这句话让我想起很多细节,比如老王头很怕别人觉得他不中用,宁可要别人讨厌他,也不要别人的可怜和同情,宁可拄着拐杖,把楼下的天花板敲得咚咚响,也要坚持走路。

可医生说,这是治不好的。

可能是看出我和王老师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医生努力安慰道,“老小孩老小孩,别把他想成变老,想成他变回小孩就行了。”

可小孩总有长大的盼头,而老王头……

我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走出医生办公室的路上,王老师给妻子打电话,“跟咱俩估计的差不多。嗯,你也别太难过,这次咱们也明白了,他是生了病,他讲的那些话也不是有意的。以后咱们都让着他点。”

对方在电话那边说了点什么,王老师沉默了一阵,道,“治不好的,只会……”

他没再说下去。

我听见电话那边问,“那咱们……年后还出门吗?”

“这情况还怎么去?”王老师说,“要是在路上走丢了,咱俩找人都没地儿找。”

王老师挂了电话,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替老王头争取一下机会,“王老师……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毕竟都和他说好了,现在又反悔……我怕王爷爷会不高兴。”

王老师说,“对,倩倩,这件事别跟我爸说。”

我说,“我知道,他肯定不想听别人说他生病了。”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是……我们不准备帮他找人了,你别告诉他。”

我听不太明白,“不告诉他?那他不会问吗?”

 “不会的。”王老师拍拍我的肩膀,“麻烦你跟我爸说,咱们时间往后调了,等开春再走。”

“那……那到了那时候他再问呢?”

“就再往后拖。”王老师说,“他现在记性也不好,过一两年,应该就忘了。”

我明白王老师的意思了。

或许在未来的某天,老王头会忘记很多事,也会忘记他曾经特别想找到的那几个战友,变得跟任何一个普通的老头一样。

“您想让我骗他?”

可能因为我的话太直接,王老师的脸色有些难看,“刚才医生也说了,他现在就是小孩。这怎么能叫骗呢?只是哄哄他,让他开心而已。我是为了他好。”

我咬着最嘴唇不说话。

王老师说,“可能是你太小了,不懂这些。等你大了就知道了。”

我想,或许我真的很难分辨清楚,王老师这么做,究竟是真的出于“善意的谎言”,还是因为,他觉得给脑子不清楚的老人完成一个看起来并不是很重要的心愿,是个麻烦又不讨好的事情。

王老师再三向我确认,“倩倩,一定记得,别跟我爸说实话啊,能拖就拖。是为了他好。”

我沉默半晌,还是点头,“好。”

 

(3)

回家之后,我看见我妈正准备穿衣出门,“倩倩,回来得正好。今天小年夜,你爸请咱俩出去吃饭。”

她拿来两件新外套在我身上比量,“今天刚给你买的,我觉得这颜色衬你。快换上。”

我妈催着我换好衣服,甚至还不顾我的拒绝,替我把拉链扣上。她低头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她后脑勺上长了好几根白头发。

“妈,咱们一定要去吃这顿饭吗?”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她。

“你怎么了?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我妈说着,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是不是王大爷那边……检查结果不太好?”

我把所有事都跟我妈说了,包括走出医生办公室之后,王老师跟我说的那些话。

我妈倒是松了口气,“不是什么大病。你姥姥也有一点,不过她运气比王大爷好,没他这么严重。”

我说,“妈,那等你老了以后……你会希望我这么骗你吗?”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只要别让我明白过来,就行。”

 

我穿着新外套去饭店“赴宴”。

这也是一直以来的惯例,我爸给我买了点什么礼物,我妈就一定会转天就给我添置东西。有时候是新衣服,有时候是新的辅导资料,有时候是告诉我她又给我报了什么补课班,花了她两个月的工资。

小时候我问过她,为什么总是这样,我妈只是说,“爸爸妈妈都给你花钱还不行?”

我说不出来哪不行,但总觉得哪儿有点奇怪。

后来我意识到哪里奇怪,就再也不问这种问题了。

我爸开了一个包间,我们一家三口,每人占据玻璃转盘桌的一角,更显出这桌子似乎大到过分。

点的菜上得倒是挤挤挨挨了一桌子,看着比坐在桌子边上的我们还热闹些。

我爸招呼我们三个人一起举杯,我尽力倾着身子,碰到他们的玻璃杯。我看着他们脸上的笑,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我目睹的那场吵架,只是我自己的幻觉。

放下杯子,他们开始一起招呼我多吃点菜,而且招呼得分外殷勤,似乎他们除了让我多吃菜之外,就找不到什么能聊下去的话题了。

还是我爸先开了口,“倩倩现在的条件,申请留学能去哪?”

“我问了留学中介,不是国际顶尖的,但是至少不难看,对得起四年的学费。”我妈转向我,“对了,我和留学顾问说了你和楼上王爷爷的事,那个顾问觉得是个特别好的作文素材,让你这几天写出来,他可以给你润色润色。人家老师说了,美国的学校很看重这个作文,作文写得好,说不定申请到的学校还能比现在更高一截。”

我妈说着,越发高兴起来,“本来还觉得你这个寒假净在瞎胡闹了,没想到,歪打正着。”

我爸慢悠悠地喝了口饮料,开口道,“我觉得这件事还得再想想。”

我妈停了筷子,“还想什么?”

我能看出来,她憋了很多话想说,但是因为我在,她没说出口。

我爸说,“刘倩倩出国这件事,板上钉钉了?”

我妈硬邦邦地回道,“不然你还想怎么样?我不是都跟你说好了?”

我爸看了看我,说,“先吃菜。”

我妈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说,“要不是倩倩在这——”

“你们不用管我在哪。”我打断她,“随便聊,敞开了聊。”

两双筷子全停了,我爸和我妈有些疑惑地望向我。

“有什么可藏着的?不就是你们早就分手了吗?”我夹了一块面前的豆腐皮蛋,吃了一大口。

之前,在我妈房间的文件夹里,我发现过一沓合同,合同的内容,是他们的离婚协议,时间已经是好几年前。

我嘴里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我早都知道了,不用当我面装着还是一家人的样子。”

我爸和我妈,一起瞠目结舌地看向我。

 “你们这出戏,我可熟了。电视剧都这么写的,夫妻感情不合,早就协议离婚了,但是因为孩子要高考,不能耽误她的学习,或者你们怕我长成一个因为父母离异而心理扭曲的变态,两个人只得在孩子面前演戏。妈,我出国的钱,我爸不想出,因为他现在的女朋友不乐意,对吧?不就是这点事儿嘛,你们在我面前神神秘秘的,是觉得我猜不到?”

我一边说着,一边时不时吃点菜,喝点饮料,轻松惬意。

终于,我终于把这话说出来了。

因为我实在受不了了,什么“善意的谎言”,什么“大人是为了我好”。

我们都活得轻松一点,把那点儿自以为是摆在台面上不行吗?

 “倩倩……”我爸说,“爸爸不是不想让你出国……”

“你随意,那是你的钱,你自己安排,不用心不甘情不愿地花在我身上。”

“刘倩倩!”我妈终于适时发怒了,一甩筷子,“这是你和爸爸妈妈说话的态度吗?”

我觉得,我妈这叫标准的“恼羞成怒”。

我爸也立刻和她统一战线,一起指责我,“你对爸妈有想法,我们可以沟通。你现在这样对我们发泄,是觉得我们平时对你关心不够吗?”

“我没有发泄啊,”我耸了耸肩,“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且,我就是今天突然不想陪你们演下去了。”

其实我挺奇怪的,家长们总是期望孩子可以跟他们“多沟通”,总是在嘴上说想了解孩子的想法,可是等到孩子真的说实话了,他们又觉得是我们太过分,我们在发小孩子脾气。

到底谁才是那个捂住耳朵不听的小孩?

“你太过分了。”我妈说。

我想起身离开,我妈对我吼了一句,“刘倩倩!你给我站着!”

声音简直要震得我两耳发麻。

 “你不是今天都要说开了吗?我就明着告诉你,出国这件事,我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主意已经定了。你是我养着的,就该听我的,难道我还管不了你了?”

她说完,又转向我爸,“刘建业,就算你不掏钱,我一个人也能把刘倩倩留学的钱拿出来。你可以撒手不管,我不行,我是她妈,我卖房子卖地也得给她供上!以后孩子出息了,跟你老刘家没有半毛钱关系,你给我记住了!”

说完,我妈拉着我,头也不回地丢下我爸走了。

 

(4)

我妈走得飞快,我被她拽着,跌跌撞撞简直要跟不上。

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和怒气冲天的我妈一起走路了。

我记忆里上次这样,还是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那天中午我肚子疼又不敢报告老师,结果拉了一裤兜,我妈不得不请了假接我回家换裤子。

当时我妈特别生气,因为这次请假,毁了她数量可观的全勤奖。她拽着我走得飞快,一句话不说。我一边抹眼泪,一边伸手想让她抱抱,她说让我离她远点。我又说想吃糖,我妈说,“糖什么糖!没钱买糖!”于是我哭得更伤心了。

雪天路滑,我妈走得又大步流星,一不小心,差点滑了一跤。

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走慢点。”我说。

我妈扶着旁边的路灯杆站稳。

她擦了擦眼睛,跟我说,“刘倩倩,妈不是想让你一定要出人头地。”

我低头盯着鞋尖残留的雪水,等待着我妈惯常的长篇大论。

“现在你有机会出国,去比你留在国内能读的更好的大学,妈妈不能耽误你的未来,更不能因为你爸不想出钱的原因耽误你,那是我这个妈妈的失职,是我对不住你,你懂不懂!”

从小到大,我听过太多次我妈说我不懂事,我不努力,我对不起她的辛苦付出等等等等。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我妈说,她怕她自己对不起我。

我妈说,“算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还小,也听不明白。”

我很想告诉她,我从来没想过她不称职,我知道她很辛苦,我也知道,我现在是个让她操了太多心的孩子。

但是,我更知道的是,现在的我,不管是跟她表决心我一定能学好,还是立军令状说我高考能进多少名,她都不会相信。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我配不上我妈对我未来的期待,也配不上她在我身上花的金钱和精力。

我配不上做她的女儿。

“没吃饱吧?”我妈问我。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回去我给你下点面条。”

我们走了一阵子,我妈又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我说,“你把我手机藏起来那次,我翻东西找到的。”

“怎么不跟我说?”我妈问。

“我想你们不告诉我,就是不希望我知道。我就装不知道吧。”我说,“装到我装不下去的那天,再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才意识到一件事。其实,我早就学会了如何制造一个“善意的谎言”。

或许,每个家庭里都存在着这样的谎言。

 

(5)

“你跟我说实话。”

老王头望着我,他的瞳孔因为上了年纪呈现出浑浊的灰色,眉头高高地扬起,其中还有几根尤其长的白眉毛,显得他有些像以前动画片里会出现的那种老神仙。

“王红军跟你说什么了?”他问,“我真得了什么病?”

老王头的语气里有些急切。

“没有,你身体特别好,一点毛病没有。”我说,“各项指标都正常。”

“我就说王红军是瞎操心。”老王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满意地坐了回去,“过完年就走了,非得在年前来这一出。”

“王老师没说吗?”我有些惊讶。

“说什么?”

我犹豫着,是否要按照王老师的交代,把那句“等到开春再走”说出口。

突然有人砰砰敲门,“家里有人在吗?”

“谁啊?”我问。

“上周你们家被偷了是吧?我是警察。小偷今天早上抓到了,说是您家老人提供的线索。”

老朋友 11

第十一章 神探老王头

(1)

我上楼的时候正好和王老师打了个照面,他正在送民警下楼。

民警一边把笔记本收起来,一边低声叮嘱王老师,“孝顺是好事,但是老人有时候脑子不清楚,你们脑子不能也跟着不清楚啊。那小锁头管啥用?用勺子一别就开了。”

王老师点头称是,“我肯定回去就安防盗窗。”

回家之后,我妈看起来是刚被吵醒的样子,我连忙装着出去看情况才回来,“好像是王老师家遭贼了。”

我妈吓了一跳,连忙去阳台看,“没进我们家吧?”

我说,“咱家安了防盗窗呢,没事。”

不知道老王头会是什么反应。临睡前,我躺在床上想。

 

当然,没有一个人会批评老王头,甚至连一句“我早就说过”都没有。

上午到老王头家里的时候,王老师的老婆还特意叮嘱我,“防盗窗的事情,咱们都商量好了不提,免得老头儿面子上过意不去。”

我说放心吧,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但这种感觉就像房间里的大象,大家都装着看不见它,但每个人都知道它的存在,包括老王头自己。

一上午我都尽量让老王头别去想这件事,一会儿邀请他一起训练大毛玩玩具,一会儿又陪他高谈阔论国际局势,做饭的时候也跟他唠唠叨叨的,这辈子我就没在一天当中讲过这么多话。

然而老王头始终兴致缺缺,就连他最喜欢的“美国鬼子如何作妖”话题,他也不怎么开口。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直接劝说他,“你也别放心上了,进小偷这事儿谁也没料到。”

老王头却只说,“锁头是我自己挑的。出了事之后我去看了,那个挨千刀的贼,用什么硬的东西别开的。我非得找那老板说道不可。”

“人家在你买的时候都告诉你了,不推荐你买这个。再说,小偷又不是那老板安排的,你找人家也没用。”

等了一阵子,老王头才悠悠道,“王红军不知道现在心里怎么笑话我呢。”

其实我知道老王头心里怎么想的。其实他不是怕被笑话,他只是不想有人可怜他,不管是养老院的医生、看见他坐轮椅的路人,还是他的儿子儿媳,甚至于我这个住在他家楼下的邻居。

因为可怜对方,就意味着你觉得对方弱小无助,只能等待外界的帮忙。

老王头说,“刘倩倩,我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过去。”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抓小偷。”

 

(2)

自从跟老王头相处之后,我做了很多之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而现在,我要和老王头一起查案。

虽然我觉得这有点像在胡闹,毕竟警察都来过了。但想到老王头最近受到的心灵创伤,我还是决定,就当散心了。

我说 “咱们第一步应该收集证据。”

老王头说这次他吸取教训,决定多听听年轻人的意见。

“等等。”老王头打断我,“你准备怎么收集?”

我尽力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各种侦探小说和电影,那些故事里,主角们都是撒上一层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粉末,把指纹什么的拓印在纸上,专业术语叫做“固定证据”。

至于是什么粉,我百度了半天,五花八门的什么说法都有。

老王头还在期待着我给答案,我只得装沉稳,“先去案发现场看看。”

“案发现场”的阳台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别说指纹了,我估计连那小偷带进来的灰都没剩下一粒儿。

我站在那里傻眼,老王头却没有放弃,“再仔细找找,这是他们两口子上班前擦的,他俩急着走,肯定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我趴到地上查看着各个角落,老王头也东摸摸西看看。

“这儿!”老王头说,“你看阳台这个角,是不是有半个鞋印在上面?”

果然,在最靠边的地方,隐藏着几道清晰的鞋底痕迹,还有没干透的泥水留在上面。

我连忙给这痕迹拍照。老王头又问我之后要怎么办。

找到证据之后,我的信心开始膨胀起来,胸有成竹道,“下一步就是去商场,咱们一个个专柜去找鞋底比对,找能对得上的鞋子,就问问柜姐这种款式都有谁买过。然后我们就可以拿到嫌疑人名单了!”

老王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还是点点头,“那咱们现在就去。”

我带着老王头,去商场的品牌男鞋专柜转悠,准备拿着鞋子挨个对照鞋底的花纹。

然而我们的计划很快就出了岔子。

第一家店,听说我们要查鞋底,怀疑是同行来调查竞争对手,不由分说就把我们赶走了。

第二家店,我们本来准备偷偷对比花纹看看,然而这柜姐一个比一个眼疾手快,看见有人进门,就立刻过来嘘寒问暖,完全不给我们机会。

“两位好!是准备给这位老先生买鞋吗?我们店这边有给老年人专门设计的款式,皮质很软,又轻巧又暖和。”

“我们不看老年人的款。”我直接说道。

柜姐狐疑地打量我们,“那……二位是要买给谁?”

我刚想找借口说是我穿,又看到柜姐身后一整面墙的货架,摆的全都是男鞋。

我想推着老王头,趁着对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赶紧走,老王头却拦下我,“你刚才说的是什么皮鞋?给我拿一双试试。”

柜姐高兴地应了一声,就按着老王头报的尺码进去找货了。

老王头低声跟我说,“正好你去边上看看。”

我拿起鞋子一双双看着鞋底的花纹,越看,心越凉。

怎么没有一双对得上,就连长得差不多的都没有?跟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啊。

柜姐很快就回来了,半跪在老王头面前殷勤地给他换鞋。老王头则做出一副对鞋子不甚满意的样子,左挑右拣。

试穿了一溜十三招,老王头看我摇了摇头,才对柜姐说,“行了,你收起来吧。”

“您想要哪双?我给您包起来。”柜姐殷勤地望着老王头。

老王头想摇头拒绝,我说,“就拿左边这双吧。”

“干什么?浪费钱。”柜姐走去包装,老王头不满道,“咱们不是就做做样子吗?”

“我看你好像挺喜欢的,就这双你试的时间最长。”我说。
我猜得没错,老王头确实最喜欢这双,拿在手里看了看,又重新珍重地放在盒子里。

“走吧,去下一家看看。”我说。

老王头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我觉得那鞋可能不是在这儿买的。”

“为什么?”

“小偷就算有好鞋,也不大可能在爬墙撬锁的时候穿出来。”老王头说完,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就随便说说,你也随便听听。”

我想起之前老王头教训我时候那副看起来天经地义的“嘴脸”。现在的我,反而有点怀念那时候有些无理取闹的他了。

我说,“你说的对,那咱们去批发市场看看。”

批发市场的小商贩们倒是比商场的柜姐好说话很多。接过我们拿来的鞋底花纹照片,大姐觑着眼看了看,就说,“哎,这样子的鞋底我见过,我给你们找!”

我和老王头欣喜地对望了一眼。

紧接着,大姐甩出了一双。

两双。

三双。

我和老王头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

最后,整整七双厚棉鞋摆在铺位上,一字排开,全部都是一样的鞋底花纹。

“这个鞋底好做,而且防滑,好多便宜的鞋都是用这种鞋底。”大姐问,“你们要这个底的鞋是干什么,准备批发?看你们爷俩也不像做生意的啊。”

我和老王头只得灰溜溜地回家,继续思考下一步的“办案方向”。

“啥都没查出来。”我说,“唯一的收获就是买了双鞋。”

老王头说,“也不错。南方冷,还没有暖气,这鞋能派上用场。”

我再度搜索脑海里的资料库,“现场证据没有用了,咱们还可以查监控录像,电视剧里的警察都是这么干的。”

“不行。”保安室门口,物管双手抱臂。

“怎么不行!”老王头质问,“我们住在这儿,丢了东西还不许看看?”

“小区有偷盗现象,我们作为物业肯定也是在全力以赴寻找犯罪者的。”对方打起官腔,“但是监控已经交给警方破案用了,咱们这边已经没有案发当时的录像了。”

“胡扯!”老王头说,“别以为我年纪大不懂电脑,就能蒙我;那些电子文件都是可以复制很多份的,我不相信你们这儿没备份。不就是嫌麻烦,别糊弄人。”

我没想到,当初在网吧里给老王头反复讲了好几次他才明白的“复制粘贴”,现在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物管见借口不灵了,干脆挥手道,“你们要看监控找警方要去,别找我要。我担不起这责任。”

保安室的门扫着我和老王头的鼻尖关上了。

隔着门玻璃,能看见保安室里一面墙都是各个监控的实时拍摄画面,而且里面还真的有就在我们楼下的监控探头。

“咱们必须得看,肯定有线索。”老王头说。

可是里面的保安就像尊大佛一样守在屏幕前,可能是因为有小偷的缘故,他连出门上厕所都要谨慎地带上钥匙,锁了门再去。我和老王头在走廊尽头的角落观察了半天,根本没有什么趁机进去翻找的机会。

我说,“只能调虎离山了,让他情急之下跑出去,来不及锁门。”

“怎么‘情急之下’?”

我看向那一面墙的监控,好几处都对着小区里张贴的红色条幅:非节日期间,禁燃烟花爆竹,共建和谐社区。

 

“你让我去放花炮?”老王头的调门不知不觉提高了,“还得放完了溜他跑一圈,越久越好?你也不看看我跑得起来吗,瓜兮兮!”

“小声点,别被人发现了。”我赶紧带着老王头走出保安室门口的走廊,到楼角的避风处站着,“那不然呢,我倒是腿脚比你快,你会摆弄那些机器吗?别到时候我连马拉松都跑完了,你电脑都还没打开。”

“你不是教过我吗,刚刚我都背住那个‘粘贴复制’了,小菜一碟!”

我问他,“窗口最小化的按钮是什么颜色的?”

老王头愣了愣,接着伸手去摸胸口,“我那记笔记的纸放哪了?”

“那次你脱了衣服忘记拿出来,让洗衣液给泡成一坨了。”我说。

“那我……我去‘调虎离山’?”老王头拍了拍轮椅,“坐着这个玩意?”

我指着他手边的速度调节按钮对他说,“您别把这想成腿不好才坐的轮椅,从现在开始,这就是您的汗血宝马,大将军的坐骑,而且还比马听话,要多快有多快。要是真抓着您了,您就跟之前似的,就地碰瓷,最好能抓着他带你去医院,那样的话,能给我争取的时间就更多了。”

老王头说,“我可不干第二回这种事,丢人。”

“我相信您的军事素养,肯定能完成任务!”我给老王头加油。

老王头哼了一声,“要不是为了看监控,我才不跟你在这儿耗功夫。”

分工安排好了,下一步是和老王头一起去街面上买烟花爆竹,。

本市规定,烟花爆竹只能在年三十、初一这两天燃放,花炮摊子现在还远没到热闹的时候。

我对正在打盹的摊主说,“给我来一串最响的,一点着,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那种。”

摊主笑着说,“小姑娘胆子够大的啊。”

我说,“不是我放,是我爷爷要放。”

摊主结巴了一下,才继续平日做生意的话术,“这爷爷……也挺有童心的。不过这炮仗放的时候可得躲快点啊,老爷子小心点,别崩了自己。”

老王头磨着牙道,“放心,我肯定跑得特别快。”

炮仗买好之后,我让老王头演示了好几遍点火跑路的过程,还是觉得不太放心,“不然咱俩换换得了,总觉得这事儿存在一定危险。”

老王头这次却不乐意了,“你不是说这是我的‘汗血宝马’来着吗?你等着,我肯定能把监控室里那个榆木疙瘩溜得团团转。”

 

老王头离我越来越远了。我走到了监控室的楼道附近忐忑不安地躲着,直到一声来自‘大地红’的巨响打破了深冬的寂静。

我听见楼道深处,监控室的门匆匆被人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榆木疙瘩”冲了出来,急急朝着发出声响的地方奔了过去。

我赶紧冲进监控室,果然他跑出去的时候真的没锁门。墙面上的监控画面都是实时摄录下来的,我能看见老王头坐着轮椅,从一个小监视器里跑到另一个小监视器,驾驶着他的电动轮椅左转右拐,追他的保安不得不先把鞭炮弄灭再跑去逮人,追击距离因此拉出了一大截。

我放下心来,开始研究眼前的监控器,却被一道密码给拦住了。

在文件堆里翻了半天,我也没能发现监控器密码的线索,而面前的监控画面上,老王头身后那个追击的人影已经越来越近。

情急之下,我不得不随手试了几个常见密码,居然真的给弄开了。

“看来还真是个榆木疙瘩。”我自言自语。

一大堆视频文件跳了出来,我按照文件名上面的时间码核对,寻找“案发”当晚的监控画面。

因为查得太认真,我并没有看到,监控器里老王头已经被“榆木疙瘩”顺利抓获,并且他不由分说地就上手推走了老王头的轮椅;

而我身后的门口,已经站了一个被榆木疙瘩叫来的物业部同事,正在皱着眉头欣赏我的一举一动。

 

我的两项查案行动均完美宣告失败。

好在物业部认为我们只是抓人心切,没有把这件事捅到派出所,只是叫来了我俩的“家长”们告知此事。

回家后,我妈揪着我耳朵,“三天不打你就上房揭瓦!”

我说我这是在办正事,帮老王头抓小偷。

“他心里头正因为这事儿过意不去。”我说。

我妈叹了口气,“你是好心,可别给王老师家添麻烦啊。”

“别往我的头上泼脏水,不让安防盗窗的主意可不是我出的。”

“我知道。”我妈说,“来物业部‘领’你们俩的路上,王老师跟我说,他觉得他爸最近不太对劲。”

“他不是一直不对劲吗?”我说,“就没见过哪个老头这么喜欢折腾。”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我妈正色道,“王老师说,准备哪天带他爸去医院,做个脑部检查。”

“脑部检查?”我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感觉。

“他觉得可能是老年痴呆的症状。”

我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会呢,他就是记性不太好,不太听劝而已……怎么可能得老年痴呆?跟我对呛的时候伶牙俐齿的。”我说,“王老师肯定是搞错了。”

“你也别听到这几个字就害怕,得老年痴呆的人不少的。”我妈说,“他还说,你跟王爷爷关系处得挺好,他想着要不然就让你出面劝劝他去医院,要不然,他肯定还得跟儿子打起来。”

“去医院……万一真查出来问题,那他回老家的事……”

“真的确诊,就肯定就回不成了啊。”我妈说。

 


【言情】一个腰部女演员的奇遇记 01

*特别狗血玛丽苏,充满对娱乐圈的偏见

*大龄傻白甜女演员X刻板印象霸总

*反正甜度也就那么个意思吧

*肯定连载到he,女主拿影后啦,和霸总谈恋爱啦,霸总看见女主演爱情戏吃醋啦啥的。但是不会写类似因为吃醋不让女主拍戏了的段落,那太傻逼了

*生不生孩子的写到那再说吧,还没想好


第一章 | 天上掉馅饼了

(1)

第七遍。

清脆的巴掌声落到赵晓溪脸上,镜头拍不到的那半张脸登时就热了起来。

片场无人敢应声,取景器看不到的地方,赵晓溪握紧了拳头。

因为得罪了组里派头最大的角色,副导不得不把赵晓溪推出来,给她“泄火”。

终于,对方轻启朱唇,“行了,我觉得这次感情到位了。”

众人松了口气,赵晓溪拿出手机检查脸颊,肿起老高。

对方已经早早进房车休息了,毕竟甩了将近十个巴掌,手疼。

正照着脸颊的手机突然来了电话,原来是经纪人陈芳,“溪溪,收拾一下,晚上有局。”

赵晓溪一向是不屑于参加这种“局”的,陈芳也知道,因此一般不会给她打电话,但是这次情况特殊,“人家点名要你,别拿翘了,听到没?”

虽然演戏的年头也不算短了,但赵晓溪依旧毫无水花,顶多是走在路上会有一两个人指着她,叫出剧中角色的名字。第一次有人指名要她当陪客,赵晓溪还真有些好奇,这人是何方神圣,难道是大鱼大肉吃多了,要喝点稀粥换换口味?

“可我晚上还有戏……”

“那个戏哪有这边重要?我是你的经纪人,我还能不知道。早就给你说情了,让你提早两天杀青。”

赵晓溪黯然。

没错,她进组的第二天就明白了,这就是一个“陪太子读书”的剧组。导演是海外名校镀金的富二代,深觉自己一身的艺术细菌无处施展,拉来老爸的公司出资,要搞“艺术创作”,被本地一群二道贩子忽悠着建了个组,让刚谈的女友在里面演个角色玩玩,满场飞页自比王家卫,实际上资金被掮客偷了个一塌糊涂。

很快,富二代觉得剧组生活太苦,毕竟库里南都没法开进巷子了,便干脆不露面了,由着副导和摄影折腾,这下更加完蛋。赵晓溪实在看不下去吐槽了两句,就被人听见,才有了借戏被导演女友连甩巴掌的场面。

以前赵晓溪有很多理想。一开始她想当伟大的女演员,想演留名青史的作品;后来她想凭演戏拿奖,国内国际的都好;再后来她求菩萨保佑她能进靠谱的组,能小火一把;最后她只求能有点戏拍不断供。

现在她唯一的想法是,我他妈也得有个靠山。

所以赵晓溪就去赴宴了。

她个子不高,但是胜在比例很好,腰是腰腿是腿。脸蛋也是一样,没有哪里出彩,可是搭配在一起还算不错。陈芳建议过让她削骨,她去了韩国的医院,看到医生桌上一个大鱼缸,装的全是削下来的下颌骨,敲一敲簌簌有声,韩国医生还用生硬的中国话向她自豪展示,吓得赵晓溪当晚做了一宿噩梦,直接飞回国内,打死也不去做手术了。

说白了,赵晓溪还是胆子小,要不然也不至于混到现在没个出路。

挑了半天衣服,赵晓溪眼一闭,很悲壮地想着,这次就胆大一回,不要脸一回,如果这次赢了,至少以后不会再在片场被人甩巴掌了。

(2)

赵晓溪从出租车下来,看到身边都是西装革履的客人进出,她傻眼了。

陈芳一身白色裤装礼服走出来,也被赵晓溪领口几乎开到肚脐眼的闪片短裙吓了一跳,“你他妈以为我要送你去卖身吗?”

“难道不是?”赵晓溪反问。

“有你这么直接的?”陈芳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赵晓溪的脑门,“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脑子。”

“那……那我换一件?”

“换什么换,这附近有地方让你买裙子吗?就这样吧。”

赵晓溪不安地在包间等了一阵子,等人差不多来齐之后她更后悔了:进门的全是穿得严严实实的男人,高矮胖瘦地坐了一桌子,她觉得自己就像条小羊迷路,走进了老虎洞。

还是只穿着低胸夜店装的羊。

最后一个人终于进来了,赵晓溪脑袋都不敢多抬,只感觉到这人身量很高。陈芳殷勤地介绍并拉开赵晓溪身边的椅子,“周总坐,这姑娘就是溪溪。”

正主来了,赵晓溪心里咯噔一下。

难得有个知名道姓要她作陪的大佬,本来赵晓溪还存着些借机表现表现的心思,没想到她刚把酒杯端起来,周总就把她按住了,手指温热有力,碰到她被空调吹凉的皮肤,赵晓溪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没你的事。”周总说。

赵晓溪一下就歇了心思。饭桌上男人们开始谈论起她听不懂的数字和项目,赵晓溪低头努力地用刀叉切牛排,只觉得3个亿5个亿在她脑袋顶上飞来飞去。

这米其林三星的酒店,菜品也不怎么样,赵晓溪切了半天,牛肉纹丝不动。她脑子一抽,饿劲儿又上来,干脆手抓着T骨就开咬。

陈芳坐在她对面,惊得两眼直瞪她,赵晓溪咬了两口才发觉,连忙放下,矜持地用餐巾擦手。

“不好吃?”周总低声问她。

赵晓溪没想到刚才的窘态被对方尽收眼底,脸红得好比摆盘装饰的熟小番茄,“没,挺好的。”

整个晚上,周总就跟她说了这两句话。

(3)

赵晓溪穿着亮片短裙,外头裹着运动外套,和陈芳蹲在夜市的路边吃烤串。

“什么米其林三星,肉烤得还没这好吃……”赵晓溪恶狠狠地吃着,含混不清地说。

“行了,吃完这串就收手,你是女演员,给我记住了。”陈芳说。

“我为了穿上这裙子一天没吃东西,不行了太饿。”赵晓溪用一口酒把嘴里的肉送下去,“这个周总怎么回事啊?”

“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大好的机会,你怎么跟傻子一样坐那,什么都没干。”

“我刚想敬酒就被他拦住了,跟我说‘没你的事’,”赵晓溪惟妙惟肖地学着他的语气,“那我还敢干什么?”

陈芳听了也觉得奇怪,“我也没见过这种主儿。”

“他真的点名要我陪客?不是弄错人名了吧。”

夜风吹来,赵晓溪突然觉得有点冷,抓紧了披在身上的外套,“算了,想这干嘛。这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陈芳抬头看她,“咱再努力努力。”

“不了吧。”

“我不是说往周总身上努力。”陈芳说,“你有戏,真的。老娘就没看错过人。”

“芳姐,下个月我就30岁了。一直没混出名堂。我真的累了。”

陈芳说,“什么30,你今年24,跟你说多少遍了。”

赵晓溪笑,“那是百度百科上的年龄。”

“说你24你就24!谁看你的戏还得翻身份证啊?”陈芳说,“不许现在就给我撂挑子。30怎么了?”

赵晓溪说,“剧本里都写,30岁的女人是‘老女人’了。”

陈芳用犬齿撕扯着肉串,“那是编剧傻逼。”

陈芳入圈很早,比赵晓溪大很多岁,具体多少岁,她也不清楚。据陈芳自己说,如今圈里炙手可热的几个人物,当初还是小透明的时候,都被陈芳预言过:此人必将大红大紫。

可惜的是,她有伯乐的才干,自己却是只没人赏识的千里马,因为脾气火爆不知收敛,早年间得罪了不少人,经纪人这行又吃人脉,等她后悔时已经晚了。

这才遇到了赵晓溪。

赵晓溪这名字是陈芳找大师算的,大师说她五行缺水。陈芳第一次见到赵晓溪的时候,她还叫赵珍,普普通通、略带土气,就跟她本人一样,站在一堆花枝招展的姑娘里,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会紧张地捋她的齐刘海。

直到拿到了发给每个人的剧本。陈芳装作无聊地玩着打火机,却用余光看着每个女孩。

只有这个叫赵珍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看着薄薄的那一页纸。试戏的时候她主动说,自己可以用三种语气表演这段话。

选角导演没让她演完,就喊了卡。陈芳看到她眼里的火苗,在导演不耐烦的“卡”声里灭了。

后来她没被选上,陈芳主动找上门,问这个留着齐刘海的土姑娘,有没有经纪约。

土姑娘傻了吧唧地问,“签公司要不要坐班?坐班的话,我得换个地方住。”

赵晓溪似乎也想起了当年。她喝了口啤酒,问陈芳,“当初那个角色,我为什么落选了啊?”

“导演嫌你胸不够大。”陈芳说。

赵晓溪噗嗤一声乐了,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绵延不绝,她伏在膝盖上笑,笑到自己喘不过气。

陈芳放下手里的肉串,抚摸着她的头发。

笑声逐渐变成了小兽一般的呜咽。

冰凉的泪水划过赵晓溪光裸的膝盖,她为了勾引金主特意换上的闪片短裙穿着其实很不舒服,闪片一粒一粒地扣进她的肉里,扎得生疼。

陈芳叹息着,“你要是真的累了,就回家吧。”

赵晓溪抬起头,脸上还有两道泪痕。她抽噎着举起酒瓶,“敬芳姐。”

陈芳说,“还敬什么,都在酒里了。”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赵晓溪,“跟着我,让你吃苦了。本来今天晚上这事——算了,反正你也要走了,我就跟你说实话吧。”

赵晓溪凑近陈芳,有些疑惑,“不就是陪客吃饭,还有什么内幕?”

陈芳刚想讲下去,电话铃突然响了。

看到号码之后,她不顾自己的油手赶忙接通电话,嗯嗯啊啊一阵后,又说了一连串的谢谢,最后挂了电话。

“赵晓溪,你走不成了。”

“什么?”

“傻子!你走运了,周总让你明天搬家,搬到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