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酱雪糕

老朋友 15

第十五章 小王战士

我的开学日期越来越近了,老王头的药物后遗症一直没好。医生只说“以后会好的”,但却不知道“以后”的具体时间。

我想起之前刘爷爷女儿说的那个时间,“三个月之后再看吧”。

我问医生,“那他三个月后会好吗?”

医生还是那种谨慎的、不对任何事情做肯定答复的语气,“理论上有这种可能。”

最后,老王头还是想起了我,只是以一种我未曾想到过的方式。

很快寒假过了,我一边上学,一边还要准备出国的各种材料,经常匆匆忙忙地穿过小区楼下的广场。

现在的保姆有时会推着他下楼散散步,在下午阳光正好的时候。

那个周末,我刚从留学机构回来,正好遇到老王头在晒太阳,被保姆推着,裹得严严实实。

老王头摆弄着手里电动轮椅的开关,嘴里嘟囔着,“这个怎么不好使?”

保姆也研究了半天,没弄明白。

我走过去,按开了开锁键,“按这个,才能把别的键也按开。”

我对那个保姆说。

老王头突然叫住我,“你是谁来着?”

我正准备第五十八次告诉他我叫刘倩倩,住在他家楼下。

老王头却先我一步开口了,“我记得你,你是个思想落后的女同志,想要出国,积极投靠美帝国主义。”

保姆低声劝慰我,告诉我自从出院之后,老王头最近脑子越发糊涂了,有时候会把时间弄混,一觉醒来就要出去打仗,不记得谁是谁更是常有的事情。

我知道自己在流眼泪,但说话的声音却是高兴的,“不是的,他还记得我。”

我蹲在他的轮椅前,告诉他,我是那个“积极投靠美帝”的落后女同志,我姓刘。

老王头歪着头想了想,说,“不对,老刘是男的,不是女的。”

他以为现在的自己刚刚复员转业,和老刘分别,只是上个月的事情。而我,是某个他认识的“落后分子”。

他对时间的感知已经混乱了,但几十年前的事情,他还记得很清楚。

他讲起他和老刘还有很多人一起当兵时的故事,讲起他们深夜里急行军,讲起他们什么吃食都没有,只能吃豆豉的日子,讲起飞机从他们头顶掠过,好像能把空气烧热的触感。

最后他问我,“同志,老刘现在在哪?他分到哪去了?”

我说,“你等等,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7)

屏幕上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黑黢黢的一块什么东西。

“看得见吗?看得见吗?”

刘爷爷的口音比老王头重得多,四个字他重复了三遍,我才听清楚是什么意思。

我晃了晃手臂,确定自己的信号没问题,“看不见。”

对面有人说让他把手机拿远一点,画面里的镜头一点点拉远,我才看出来,刘爷爷把手机扣到了自己耳朵旁边,他的眼睛看向镜头外的家人,“这电话哪里看得到人噻?”

“看这儿,爸。”

那个躺在床上的老头把自己的脸转向了镜头,“喔唷,吓了我一跳。”

刘爷爷身体不太好,整日躺在床上不能动,但脑袋还是清楚的。

手机里的刘爷爷对着老王头,一叠声地问,“你是小王?你是小王战士?”

我身边的“小王战士”对着手机问,“你是哪个?”

“我是老刘,你不认得?”

刘爷爷的女儿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刘爷爷沉默了一阵子,问我,“小姑娘,他已经糊涂成这样子咯?”

我点点头。

“但是你们之前的事情他都还记得。”我说,“他不认得现在的您了,但他一直没忘过你们。”

刘爷爷想了想,对老王头说,“我记得,以前你最喜欢唱歌,唱得又难听。那时候我们都笑话你,唱得还没有鸟叫好听。”

他低声唱起了一首老歌,电话这边的老王头,先是无知无觉地听着,接着逐渐跟着哼了起来。

歌词他已经记不住了,但旋律他还跟得上。

老王头对着我说,“老刘总说我唱歌难听了,哪里难听了?调子都是对的。”

刘爷爷抹了一把眼泪,“你看看我,我就是老刘啊。”

“鬼扯,老刘我认得,比你年轻得很,哪里是你这副样子。”

“过去多少年了,小王,你看看自己,咱们都变成老家伙了。”

刘爷爷又哭又笑。

 

(8)

老王头开始一阵清楚一阵糊涂。糊涂的时候,忘事是最基本的,他还会乱发脾气,打人踢人;清楚的时候不多,一般这个时候他会看报纸、看新闻,或者长久地不说话,看着窗外发呆。

现在的他已经完全离不开专业陪护了。

我的申请工作也都准备得七七八八。顾问跟我说,个人陈述里需要一张照片,最好是我和老王头的合影。

那是老王头去疗养院之前,我最后一次和他见面。

我举起手机,挨着老王头的脑袋自拍。老王头突然对我说,“刘倩倩,你是不是胖了?”

他准确地喊出了我的名字,说明这时候的他脑袋是清楚的。

我说,“我现在努力学习,脑力劳动消耗大,吃得多了。”

老王头说,“小姑娘家家的,还是苗条点好。”

“你这是老古板思想,人家外国人审美还觉得我这样太瘦了呢。”

老王头想了想,问我,“你决定好出国了?”

我点点头。

“挺好。”老王头说,“我也要走了。”

“去哪?”

“疗养院,是我自己提的。”老王头说。

“什么?你不是最讨厌那地方了吗?”

老王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大毛,“总忘了喂过他的事,那看护也忙,有时一天添食好几次,你看看他胖得,跟你似的。去疗养院,还有人专门帮我喂它。”

他想了想,又说,“算了,带着大毛也是麻烦。当时就说好了,大毛送给你,你帮我照顾它。”

我还想说点什么,老王头微合眼睛,不再言语。

他离开小区的那天,和他来的时候样子差不多:坐在楼下,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搬着他的东西,只不过坐着的不是马扎,而是我送给他的电动轮椅。

当时他脚边的鹦鹉笼,现在在我的房间挂着。

我没有送他,而是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越走越远,驶离小区,变成小小的一个点。

 

作者碎碎念后记

  1. 后面结的太匆忙了。我本来的计划是他们一直不会上路找人,但越写到后面越发觉这么设置很不让人满意,很多地方的情节都在原地打转。中间也有很多小而碎的情节点是我随意想的,感觉不太好。但是时间快截止了哭。这个文应该还会大修的。
  2. 大修的方向还是人设保持不变,奇怪小孩和奇怪老头是邻居,他们因为一些原因,出发去找老头的老朋友们,开始奇怪的冒险。
  3. 奇怪小孩就是初中时的我,心里住着座活火山,对整个世界喷发着敌意,放假时每天最经常做的事情就是和我爷爷吵架,还在日记里写他是坏老头。奇怪老头就是我爷爷,讨厌小孩(除了我),讨厌被人“尊老爱幼”。坚持不安防盗窗导致家里被偷的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我梦见过爷爷腿脚利落的时候是真实发生过的,爷爷在医院里因为神志不清楚,把我认成了新闻里的人物,也是真实发生过的。
  4. 另一件我没有写进故事里的事情是,爷爷曾经说过他想过自杀,在餐桌上,很平常地讲出来。当时我们都没有在意过,但自从我动笔开始写关于他的故事,这件事就一直在我脑海里冒出来。我不知道在哪里放进这个段落合适,再修文的时候想想吧。
  5. 作话就写到这里。我总有种感觉,似乎只要没有彻底完成这个故事,爷爷就一直会在故事里陪着我。
对了,最后提醒一下可能会看到这里的朋友,如果你们家里的老人性情大变,比如突然有被害妄想,或者特别爱发脾气之类的,要记得去看医生。


老朋友 14

第十四章 新年好

(1)

火车站值班室,是我爸“去外地”之前最后一次和我们娘俩见面。

那天把话都说开之后,他和我妈也不再需要绞尽脑汁对我编造什么理由了。甚至,现在的他们都不需要理由,只要说一句,“我走了,有事春节之后再说”,就可以离开,不用解释,所有人都懂。

可能这就是当大人的好处之一吧。

楼上的王家,自从一个保姆住了进来之后,彻底没有了我能听到的声音。拐杖声音不见了;以前有时候我能听到的轮椅滚过的声音也不见了;就连大毛也很少情绪激动地大叫起来。一切都变得安静,静到了无生趣。

我有时会想起那天火车上的梦,不知道梦里年轻的面孔们,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老王头应该也很想知道,但他现在看起来已经没有机会了。

直到那天,有个陌生人找上门来。

我听见脚步声先是往楼上去了。在他契而不舍地敲了一阵子门,并伴以好几分钟“王大爷,王大爷在家吗?我是记者”的呼唤之后,门开了,是保姆和他低声交谈的声音。

虽然楼道里有很重的回声,而且我整个人都贴在了门板上,我还是听不清两人说话的内容。

过了一阵子,保姆关上了门。那个记者从楼上走下来,正好经过我家的猫眼。能看出来他的神情有些沮丧。

我突然打开门的动作吓了那人一跳。

“你是记者?来找老王头的?”我问。

记者还没反应过来,我补充了信息,“就是王道岚。你是不是给他提供战友信息的记者?”

“请问你是……?”他有些怀疑地看着我。

“我是他的……是他的朋友。”

可以从他的神情中看出来,他并不很相信我这样一个小屁孩会是老王头的朋友。

但是他伸长脖子向里看了看,发现家里除了我并没有别人,断定我也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威胁,于是谨慎地同意了我邀他进来坐的请求。

他告诉我,“王大爷的儿子后来联络过我一次,只说他们不准备回去找人了,并没有告诉我原因。所以我想来看看情况。”

我把那次“出逃未遂”的经过告诉了他。

这个记者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哎,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老人的身体最重要,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放。”

我从他的话音中听出了一些隐藏信息,“您……是不是有新的消息了?”

那个记者犹豫了一下,对我说,“其中一个刘姓老人的家属联系上了我们报社,对方跟我说……他们家老人要动手术了,是个挺大的手术。如果想见面,最好还是抓紧时间,在术前见,怕万一……”

他没有再说下去。

临走前,他把这个唯一联系到的刘姓战友的信息给了我。

 

(2)

除夕夜和大年初一,是我们这个城市唯二的可以合法放烟花爆竹的日子。

今年的除夕,我和我妈,还有从养老院接来的我姥姥,三个女人一起看着电视台里的春晚节目。

越到下半夜,外面的爆竹声就越响,姥姥一个劲儿地调大音量,一直按到最大声也不停手,冲我妈喊,“外面太吵啦,我咋啥都听不见了。”

我妈在厨房煮饺子,“忍忍吧,明天就好了。”

调试了半天,姥姥彻底放弃继续欣赏春晚,关掉电视,“真没意思。”

我凑近姥姥,“姥,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说。”

“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特别要好的姐妹什么的?”

“哟,那可多着呢,别说那时候了,我现在在养老院也有不少朋友。”姥姥做思考状,“尤其我年轻那时候,人缘可好了,小姐妹一帮一帮的。”

“那现在你还有有联系的姐妹吗?”

“有啊。”姥姥说,“每年电话都通电话拜年。”

说着,她突然一拍脑门,“哎呀,要不是你提起来,我差点都忘了!快把你妈喊过来!”

 

经过一番忙乱之后,我和我姥、我妈,一同走在回养老院的路上。

我姥收拾东西过来的时候,忘了把她的电话本一起带过来。姥姥坚持要回去拿,我妈再三劝阻未果,只得随着她去。

我妈一边开车,一边嘟囔,“老的老,小的小,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姥姥开始絮絮叨叨地反驳我妈,“什么叫孝顺?人家电视上都说了,孝顺孝顺,你得顺着我。”

路上行驶的车辆已经很少了,更多的是在路边放烟花的人们。

我趴在车窗上向外望着,时不时有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天上炸开,我们的车伴随着鞭炮密集的声响,行驶在这些烟花形成的天幕下面。

终于到了养老院,院里虽然到处都张灯结彩,但是大多数老人已经回家住了,显示出和红彤彤的装饰物极不相称的冷清。

姥姥进了自己的房间,拿上电话本,也等不了许多,就在床褥被套都收起来的房间里给自己的老姐妹打起了电话。

我注意听着,姥姥和对面的对话里也并没有说些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无非就是大家身体都好,过得都好,还吃得下睡得着,没病没灾,就是人生最大的胜利。

但是我看见,在她说着这些没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的时候,她显得很高兴,脸上的层层皱纹都泛起了笑意。

最后,姥姥说,“有事再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她对我们说,“下个电话就是明年新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挺到那时候。”

我问,“既然你们关系这么好,不能一周打一次电话吗?”

姥姥说,“我们不像你们,一周没见,有许多新鲜事可以讲。一年到头经历的事情,五分钟的电话也就说完了。”

等了一会儿,姥姥想了想,又说,“可是,如果这一年都没打上这五分钟的电话,又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完,心里难受。”

我妈一边给她围上围巾,一边吐槽,“妈,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仪式感,年轻人现在都讲究这个。没想到你们老头老太太也讲究。”

姥姥说,“就许你们年轻人有朋友,我们老人不能有人挂念?”

我妈举手表示投降不再争论,“咱们别墨迹了,赶快回家,还能吃上除夕夜的饺子。”

回去的路上,姥姥突然想起什么来,“倩倩,你们家楼上那个老头,后来到底住了养老院没有?”

我说没有,“现在在家里,有保姆管着。”

姥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我又想起之前那个记者跟我说的话,如果想见一面,就要抓紧,不然有可能真的来不及。

可是被“看管”着的老王头,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出来一次了。

难道就这样装不知道,让这件事彻底过去吗?

我不想这样,尤其是看到了姥姥打电话时的神情,我更不想这么做了。

对,就算打个电话也行,视频一次也行。

“倩倩。”我一边望着窗外的烟花出神,一边想事情的时候,我妈突然在背后叫我,吓得我一激灵,回头看她。

“一会儿回家煮完饺子,给王老师他们送一份。你去送,再给人家道个歉,这一寒假,给人家添了多少麻烦。”我妈说。

她看出我有些犹豫,又低声说,“妈妈不是要逼着你道歉。我知道你跟那老爷子处得不错,都是家里有老人的,看老人家现在又成了刚搬来一开始那样子,咱们谁心里不难受。看见你,他至少能高兴点。”

 

(3)

我端着我妈刚刚煮好的饺子往楼上走。

敲了一会儿门,门上的活动小窗终于开了,是老王头的儿媳。她看起来还不算反感我,问道,“什么事?”

“我是……是我妈让我来给你们送饺子的。”

我把饭盒举到面前让她看,“有酸菜猪肉的,三鲜的,还……还有鲅鱼馅的。我记得王爷爷喜欢吃鱼。”

活动小窗关上了。

我在门口忐忑地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我看见王老师和他老婆站在门口,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东西给我们就行。”

王老师的老婆还想说点什么,被丈夫的目光打断了。

我听见老王头在自己的房间里,电视声音很大,透过卧室的门板传过来。

“新年好。”我说,“也……也祝王爷爷新年好。”

电视声音放得那么大,而我嗫嚅着的祝福语声音那么小,就连身边的王老师他们应该都听不太见。

没想到的是,房间门吱呀一下开了。

老王头坐着轮椅出来,“是谁来了?”

老年人不是应该耳背吗?他到底是怎么听见的?

 

在老王头的要求下,我们一行人到了楼下。

“看电视没意思,没什么好节目。”老王头说,“还不如下去看会别人放烟花。”

越临近12点,鞭炮声就越发响亮,几乎连成了一片。烟花则把黑夜照成了白昼,空气里都弥漫着火药略略有些刺鼻的味道。

老王头还坐着我买给他的那款电动轮椅,只不过速度档位上贴上了两块很显眼的白色胶布,上面写着“别碰”两个字。

字写得很大,而且特意描粗了,就算是老王头的眼神,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推着我走走。”老王头指挥我。

我不敢轻举妄动,抬头看向王老师他们,他们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看着他们干什么?我让你过来你就过来。”老王头不耐烦地说,“保姆我都答应你们请了,这点自由我还争取不到吗?”

老王头示意我跟他走得远一些。不远处,有小区里的孩子在放一种名叫“火树银花”的烟花,火药筒立在地上,璀璨的银白色和金黄色不断从里面喷洒出来。小孩子们远远地围成一圈,彼此把对方往烟花跟前推。

“那天来找我的那个记者,是不是后来去了你家?”老王头问。

我告诉了他那个刘姓战友的消息。

“老刘啊。”老王头感叹了一句,“他是我们几个里面岁数最大的,还活着呢。”

我犹豫了几秒,告诉老王头,“但他可能……现在情况不太好。”

老王头问我,“怎么了?”

我把他要做手术的事情告诉了他,问他,“你还想跟他联系上吗?想的话,我可以帮忙。”

“怎么帮?我又去不成外地。”他朝着王老师站着的方向撇撇嘴,“有那几尊门神看着我。”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就是隔着一层屏幕,都一样。我想王老师他们也没有理由不同意。”

老王头说,“容我想想。”

我有些奇怪道,“为什么还要想?”

我以为他会很高兴,像姥姥一样,从此之后,每到新年,就多了一份新的牵挂。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明年我比他先不在了……现在跟他联系,不就是把老刘给害了。”

在烟花映照下,老王头的脸忽明忽暗。

我想说些平时我妈劝慰我姥姥的那些话,把老王头的顾虑打消回去,比如“净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或者“大过年的谁说这种晦气话”,或者他身子硬朗能活五百年之类的。

但我知道这些话对老王头没什么用。

“反正你们都年纪大,容易忘事。兴许你今天跟他视频,明天他就忘了这茬了。”我语气轻松地说,“别有那么大心理压力。”

老王头在说话的时候,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两块贴住速度档位的胶布。

我在边缘处抠了抠,两块胶布被我撕了下来,揉在手心里团成一团。

老王头抬头看我,“你干什么?”

我往远处一掷,胶布团子被扔进了烟火的中央,立刻不见了。

“想开就开。”我对老王头说着,按下了速度档位的按钮。

轮椅开始慢慢加速,往远处驶去。我跟在轮椅后面走了起来,老王头坐着轮椅的身影穿过那些“火树银花”,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你说的对。”老王头说,“反正最后都会忘,为什么不能见见?”

 

(4)

“他现在正在手术室。”

“什么?不是说过几天才做的吗?”

电话那边是刘爷爷的女儿。她简单解释道,“突然出血,来不及了。”

还没等我说什么,就听到她隐约的哭腔,“可以请你明天再联系我吗?对不起。”

我只得放下电话。

老王头还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说,“刘爷爷在手术室。”

老王头的目光逐渐暗了下去。

 

第二天,老王头催着我早早又给对方打了电话。

刘爷爷的女儿说,人刚刚出来,现在还在麻药作用下昏睡,再过几个小时才能醒。

刚说完情况,就听到电话那边她和不知道什么人有了点争吵,两人说着我听不大懂的方言,但能从语气中听出来,双方争执激烈。

最后是刘爷爷的女儿吼了一句什么,急匆匆地走到了类似走廊之类的地方,关上了门。

“怎么了?”老王头看出我的神态不对,问我。

“没事。”我遮掩道。

“抱歉,刚刚那是我二姐。”对面的声音解释,“她……她不太希望我继续跟你们联系。”

“为什么?”

我听到对面的人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我爸的血管一直有问题,医生嘱咐他静养,不要有激烈情绪,尤其不要饮酒抽烟。但是他不听,我们也劝不住,这不就……”

她的声音在医院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

“我二姐的意思是,怕我爸到时候情绪激动起来,刚做的手术,又出什么问题,遭二遍罪。她想让咱们等等看,等我爸这边病情稳定了再说。”

“那要等多久?”

“至少过个三个月吧。”

我和老王头对视一眼,我问,“就在视频里见一面,也要让他等这么久吗?”

刘爷爷的女儿再三说着对不起,挂上了电话。

老王头看出来我不太高兴,语气轻松地安慰我,“等等看吧,就三个月,很快的。”

他端起茶缸喝了口水。

如果不是最近发生的各种变故太多,我一定会发现,老王头的手明显颤动得比以前更厉害了,甚至已经快拿不稳杯子。每次端起水杯,他都努力用自己的嘴巴靠近杯口,才能把茶水平稳地送进自己嘴里。

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担心自己“害了老刘”,才会下了决心之后,急切地想马上见到他的老战友。

离三个月还远的时候,他就被送进了医院。

 

(5)

那天清晨,我是被救护车的警笛声吵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靠在窗沿往下看,楼下有人围着救护车,有人招呼着什么,接着车门打开,一个担架被抬进了单元门里。

我听见那些忙乱的脚步声一路向上,最后消失在楼上的王老师家里。

我心脏在咚咚狂跳,不敢开门给他们添乱,于是又立刻冲回了阳台等着,看见过了一会儿担架从单元门被抬了出来,上面隐隐约约有个人形。

那个担架上毫无生气的人形看起来异常瘦小,我一开始根本不相信躺在上面的是老王头。

楼下呈现出一片乱中有序的繁忙场面,老王头被迅速抬上了救护车的车厢,王老师跟着上了车。车门彭地一下关上了,紧接着警笛声又响了起来,救护车很快地开走了。

我摸了摸脸,有点疼,是眼泪被风吹干在了脸上。

 

我妈开车带我去医院的路上,转头看了我一眼,道,“抢救及时,王大爷没多大事。别丧着个脸,让人家看见了多不好。”

我说我没想着丧,去医院还必须高兴起来不成吗。

我妈说:“这次你知道人家王老师为什么总推三阻四的不让老爷子折腾了?要是真出门了,在火车上突然犯病怎么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算是小病也拖成大麻烦。”

医院永远是我记忆里的那个样子,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来来去去的人不是穿着病号服就是穿着白大褂。意外的是,有不少人来看老王头,似乎有的是王家的亲戚,有的是老王头退伍复员之后的同事,有的是王老师母亲那边的人,屋里屋外的坐了一堆。

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我妈说,“怎么了?你怕什么呢?”

“没想到这么多人。”我说。

我以为老王头只有我一个朋友。

我妈笑了一声,或许是在嘲笑我的幼稚,“行了,进去吧。”

老王头躺在床上,手上连着吊针,看起来恹恹的,人也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脸上越发没什么肉了。

很多人都在讲话,有的在和彼此讲话,有的在试图和老王头说话,声音都不大,但是嗡嗡的好像有共振一样。

我想老王头应该跟我一样,感觉这屋子里吵得什么都听不清。

“我是谁啊?”又有人进来,坐在老王头床边,“还记得我是谁不?”

对方拉起了老王头没有打吊针的手。老王头眼睛懒洋洋地扫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撇回头去。

“不认得我了是不?”对方并没有觉得不快。

“原来咱家对门邻居,住了二十年,后来搬走了。你还记不记得?”王老师凑过来介绍,又对着那人说,“他这几年脑子糊涂了,总忘事。”

我以为听到这话的老王头会直接气得从床上蹦起来,没想到他只是翻了翻眼皮,什么都没表示,手还无知无觉地被对方牵着。

我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这个老王头了。

又有很多人凑过去问老王头,“还记得我吗?还能认出我吗?”

好像这是某个针对他的智力测验。

老王头有时候会凑过去看看对方的脸,说一些明显不是对方的名字;有时候干脆就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头都不转一下。

王老师说,这是某种药物的副作用,过一阵子就好了。所以也没有人在意老王头几乎谁都不认得了的表现,大家都当这是个极为正常的事情,好像老王头一直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轮到我了,我妈把我推过去,“你还认不认得她?”

老王头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了一番之后,笃定地看着我,叫出了某个驴唇不对马嘴的名字。

这个名字我知道,是他经常看的台湾政论节目里总是出现的人物之一。因为这个答案实在太过离谱,几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哄堂大笑。

我再也忍不住,跑到走廊上,荡漾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味道实在太过刺鼻,我忍不住眼眶发热。

不管是药物的原因也好,生病的原因也好,他切切实实地忘了我。


老朋友 13

第十三章 梦

(1)

老王头拉着我去各个楼下蹲点吹冷风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可疑人物”,我没放在心上,但他回家后立刻打了电话,把那人的穿着打扮描述给了警察。

没想到,居然真就是准备第二次下手的小偷本人。

警察又交代了几句,让我告诉王老师,有时间去派出所,认领一下小偷还没来得及销赃的物品。

“老人家警惕性还是挺高的,”警察说,“我们有很多案子离不开他们的帮忙。”

人走了之后,老王头招呼我,“给王红军打电话,让他回家。”

“离下班时间还远着,有什么事?”我问。

“让他去派出所认东西啊!”老王头一脸理所当然,“把小偷怎么逮到的,也给他说一遍。”

我哭笑不得,“这事儿又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老王头虎着脸,“都破案了,还不是大事!”

虽然他板着个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高兴,而且是我很少能见到的高兴。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用一句不可能实现的承诺,结束老王头的寻人之路。

但是,或许我还暂时无法变成一个像我妈,或者像王老师一样的大人。冲动之下开口的那一霎那,我想,就让我做个任性的小孩吧。毕竟,世界上能让老王头高兴的事情已经太少了。

而且,现在到处都这么安全,只是坐个火车出趟远门而已,就算他糊里糊涂地上路了,又能发生什么呢。

 

(2)

陈远听完我说的前因后果,说的第一句话是,“刘倩倩,我知道你挺能惹事儿的,但是没想到你能把事儿惹到邻居家。”

我弱弱地问,“这……这很严重吗?咱们之前找人的事,不是也闹挺大的。”

“那是王老师不知道,就算了;这次人家千叮咛万嘱咐,不去找人的事让你别给说漏了,你可倒好,全都给抖搂出来了。”

我狗腿讨好道,“要不然为什么找你商量嘛。”

“王爷爷说什么了?”

“除了发了点脾气之外,暂时还没说什么。”我说,“他现在的意思是,不管谁说什么,也不管医生怎么说,过完年,年初二他就上路,没人跟他一起走,他就自己去。”

陈远一脸“你完了”的神情。

我嗫嚅道,“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

陈远说,“人家自己家里做的决定,你在这里指手画脚的,你还真当自己是他亲生孙女啦?”

我越听越烦,赌气道,“随便吧,大不了,到时候我领着老王头坐火车去,戴罪立功,行了吧?”

“你可别想美事了。”陈远冷笑,“王老师知道这事以后,肯定让你再也进不了他家的门。”

我一惊,这才想到这个可能性。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一个‘作战计划’。”陈远说。

 

(2)

白纸上,大大的王红军三个字被圈了出来。

“攻破这个目标,我们需要三个步骤。”

我和老王头一起凑过来。

 “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王爷爷你一定要记住,冷静下来,千万不要跟王老师摊牌。”

“第二步,由刘倩倩来敲边鼓,表示王老师的主意不好用,王爷爷根本糊弄不过去,每天都在整理东西,准备出发。注意,说台词的时候语气自然一些,动作不要做作。”

“第三步,是王爷爷这边,在王老师在场的时候,你要表现出自己记性特别好、脑子特别好使的样子,比如,家里调料瓶的位置在哪,晚上电视节目的顺序是什么,哦对了,”他走到那台电脑前面,“刘倩倩不是教过您用电脑吗?王老师要是看到您会用电脑,肯定不会觉得您脑子糊涂了。”

“啊?让我记这么多事?”老王头有些为难。

“这还不简单。”我说,“我和陈远,别的事可能没什么经验,但做小抄这件事……”

“洒洒碎啦。”陈远飙了一句粤语。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能让老花眼的老王头看清楚的“小抄”,上面的字必然比视力表上最大的那个E小不了多少。

我和陈远看着每个字斗大的“小抄”,面面相觑。

“这不行,咱们得改良一下小抄的制作方法。”

“怎么改?”老王头问我,“你要还是写字儿,我必须凑近了看才看得清。”

我说,“写字看不清,咱们就画图。比如说,盐,用水滴形状表示,因为盐吃多了会渴;糖,用这个糖果形状表示;醋,我画个柠檬……”

我一边说,一边按顺序画着表示各种调料的“象形文字”,并把这张纸条贴在老王头轮椅的内侧。

“这样就行了。吃饭的时候,您可以说,‘王红军,把醋拿来,我记着在架子上第三排。’”陈远说着,又开始写写画画另一张象形文字纸条,“这个是电视节目的时间表,我给您贴在另一边。”

“我先检验一下这个方法好不好使。”我说,“盐放在哪?”

我看见老王头的眼神往轮椅的右扶手斜,接着做冥思苦想状,明显是想不起来这些小画对应什么内容了。

“渴,想喝水。”我忍不住提示。

“你想喝水自己去拿。”老王头说了一句,又开始继续冥思苦想。

“渴!喝水!”我无奈地加重了语气,并且用手指着轮椅上贴“小抄”的位置。

“哦哦!”老王头终于懂了我的意思,急忙瞟过眼神去查看,“嗯……右边数第六个?”

我叹了口气,“打小抄这件事,咱们还得再练习练习。”

 

(3)

果然不出所料的是,整个作战计划——全线溃败。

王老师带着隐忍的怒气打开家门的时候,不知情的我还在尽职地完成自己的任务,“王爷爷最近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记性不好。”

“他还惦记着回老家的事?”

“对啊,一天问三遍。”

王老师说,“这是你给他做的?”

他刷地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两张小纸条。

我一下子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晚饭时,老王头按照计划让王老师拿醋,然而说的位置却是放盐的地方。调料位置弄串了之后,老王头急忙要展示自己“记住”了电视节目顺序的本领,然而王老师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并且发现了那两张贴在轮椅上的小抄。

最后,被抓了个现行的老王头一生气,直接把前因后果全给招了。

“刘倩倩都告诉我了,检查结果不好,你根本就不准备让我回去,只想着一直哄我,哄到我真变成老傻子,什么都记不得,你就轻松了!我告诉你,必须走,我马上就走,过了春节我回老家再也不回来,离你远远的,我没你这个儿子!”

“刘倩倩,之前你为我爸做的事情,不论怎样,我都很感谢你。但是这件事,”王老师说,“你不该这么办。”

我小声说,“王老师……对不起。我,我能做点什么补偿您……”

他打断我,“不用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对了,这个钱你拿着。”

我看着王老师手里的一沓子人民币,“这是……?”

“这是你给我爸买轮椅的钱,我看了,这东西不便宜。我还添了点,作为感谢你这段时间过来帮忙的费用。以后,我们家就不需要你再来了。”

王老师家的防盗门,擦着我的鼻尖关上了。

 

(4)

“这就结束了?”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嗯,就……就完了。”

“这可不行。”留学顾问托腮苦想,“至少应该结尾在Grandpa Wang找到他的朋友这里。”

留学顾问坚持让我用Grandpa Wang称呼老王头,说这样更能显示出他的亲切,以及我和老王头之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感情。

也只有和老王头一个照面都没打过的人,才会对他有这么天真美好的想象。

“可是……可是他儿子已经不允许他出门了。”我说着,声音也低沉了下去,“他腿脚也不太好了,最近都不怎么能离开轮椅。”

前一段时间,我能明显感觉到,每次拄拐走路“锻炼”的时候,老王头的脚步越来越重、越来越慢,沉得就像他背上背了看不见的担子。

顾问说,“那这样……我们只能补充一个故事结尾了。“

“补充?你的意思是让我编一个?”

“虚构,是虚构。”顾问轻咳一声。

“我得……我得好好想想。”我说,“如果我的个人陈述不写这个故事,会耽误我申请学校吗?”

顾问很奇怪地看着我,“为什么不写?你不知道这是很多申请学生梦寐以求的story吗?浪费掉这个题材很可惜。我都想好了,你的所有申请文书,都要围绕这个story来做准备,完全可以好好包装一番。”

她说完,又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找到人的部分还需要一些细节支撑,最好有家人的反应之类的。然后陈述结尾再做一点升华和扩散……”

 

陈远叫住走得飞快的我,“你这又是从哪受了气回来?”

我说,“没人给我气生。人家还夸我,说我这是别人‘梦寐以求的四道瑞’。”我模仿着留学顾问夸张的语气。

陈远问我,“半个寒假过去,你想通了?准备去申请留学了?”

我不由得站住脚,想了想,“反正没有之前那么不想去了。”

“是‘老王头’劝动你了?”

我差点哑然失笑,“怎么可能,他最看不上‘叛逃资本主义”的行为了好吗。”

但是我站住脚想了想,“不过……或许还真的和老王头有关系。”

当我看见他从来没有放弃自己走路的时候,一笔一画地在纸上记着电脑的使用步骤的时候,还有他非要亲自出马抓小偷、拉着我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时候。

是他做的这些事情让我知道,心里很想要、却在嘴上说着“不要”,并不是会显得自己很厉害、很难搞。

最厉害、最难搞的人,永远是那些知道这件事很难,却不怕被嘲笑、依然还要迎难而上的人。

我想向我妈和我爸证明,只要我想做一件事,我就一定能够做到,不管它看起来有多难。

我想成为曾经那个让他们无比骄傲的、考上全市第一等高中的小孩,真的很想。

我终于对自己承认这一点了。

“不知道王爷爷现在怎么样了。”陈远说,“这次是被我说着了吧?以后就再见不到王爷爷了。还有大毛。”

他无比遗憾地从书包深处掏出一罐子东西,“我给大毛买的吃的,都在书包里放好几天了。这下也给不出去了。”

我好奇地接过来,打开盖子一看,吓得我差点没把它直接当手榴弹扔出去,赶紧扣上盖子丢还给陈远,“你也太恶心了吧!一罐子死虫子,你居然在书包里放了好几天?!”

陈远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我这不是……每次到王爷爷家就有事儿要忙,忘了给它了……”

说着,我们走过一个垃圾桶,陈远就要把装满可怕虫子的罐子丢进去。

我想了想,拦住他,一脸神秘莫测的笑容,“花了挺多钱买的呢,大毛一口没尝就给扔了,也太可惜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陈远问我。

我的想法很简单:直接闯到老王头家,把他带到火车站去。

陈远大叫我真的是疯了,我耍无赖,“谁叫你买了虫子又藏着,不给大毛吃?要不是因为你,我还下不了这个决心。”

陈远只得骂骂咧咧地跟着我,“万一你一个人带着个坐轮椅的,出了事儿怎么办?好歹我也算是青壮年劳动力。”

我说,“你可想好了,上了这贼船,一时半刻你就下不来了。”

陈远翻白眼,“比起被我爸臭骂一顿,我更怕的是过几天看见你跟王爷爷登上社会新闻头版。我这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谁啊?”

敲了敲防盗门之后,过了好几秒,我才听见老王头的声音由远及近地过来,带着些许戒备。

“我,我和陈远。我们来看你。”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我和陈远对视了一眼,陈远上前道,“王爷爷,我给大毛拿好吃的来了,您开下门。”

“你们走吧。”老王头的声音在门内响了起来。

“等等!”我听见里面老王头的轮椅轱辘声响了起来,急忙喊住他。

“还有什么事?”

老王头的声音变得不耐烦起来。

我想起当初我们第一次对话,也是这样隔着门板,也是这样不耐烦的声音,那时的我在想:没见过这么讨人厌的老头。

“你要是不开门,我们就在门口不走了,等王老师到家再把我们轰走。”

说着,我和陈远抱着背包,挨着墙根坐了下去。

“往那边点。”我小声跟陈远说。

“为啥?”

“你傻啊!离门太近了,他怎么从猫眼看见咱俩?”我跟他咬耳朵。

陈远偷偷向我比了一个大拇指表示佩服。

等了一会儿,我听见门的锁舌弹开的声音。

“进来,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老王头在门口阴沉着脸。

 

(6)

桌上摆着王老师出门前准备好的中午饭。能看出来,老王头拿去微波炉转了转,但是也没动几筷子。

“他还没来得及请看护。”老王头双手推着轮椅,“让我自己先对付几天,有事就打电话给他。”

“你还走路吗?”

老王头摇摇头,“不走了,累。现在精神头没有以前好了。”

陈远把罐子里的小虫夹出来在大毛面前晃悠,然而大毛也只是礼貌性地用嘴拱了拱,就把小虫搁在一边继续打盹了。

“它也老了。”老王头说,“睡觉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角落里的木头拐杖躺在一边,手柄的部分因为多次摩擦而显得十分光滑,然而拐杖的橡胶底已经沾了一圈浮灰。

我下定决心,“我们带你去找人,怎么样?”

“什么?”老王头瞪大了眼睛。

“我们想好了,坐上火车再打电话。反正上路之后他们也拿我们没办法,顶多我回去之后多挨我妈一顿竹笋炒肉。”

“我……反正我最近表现还挺好的,我爸妈可能大概也许竹笋会少炒几下……”陈远一脸英勇就义的大无畏样子。

老王头还有些犹豫,“我这什么都没准备好……”

“还准备什么,身份证知道在哪吗?”

老王头点点头。

“拿上两件换洗衣服,咱们就出发。”

“钱呢?”

我从包里拿出王老师给我的纸币,朝老王头晃了晃,“这是王老师给我的看护劳务费,羊毛出在羊身上。”

 

然而,老王头打包行李还是费了一番工夫。

主要原因是,他什么都想带,几乎准备把他整个房间都搬空了。

我不知道老年人出门旅游居然是件这么麻烦的事情。

就在老王头准备把夜壶洗干净带上的时候,陈远冲出来及时制止了他,“王爷爷,您要在路上上厕所,吱个声就行,我带您去。”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老王头那些和老战友相关的宝贝。他觉得用旧报纸包起来还是不够妥当,又要我们拿保鲜膜封上,说什么万一沾了水,这些东西就都完蛋了。

我说,“咱们要是不马上出发才真叫完蛋。”

老王头这才磨磨唧唧地拎上东西出门。

我刚锁好王老师家的房门,老王头突然叫,“哎呀!”

我问,“又怎么了?”

“我牙刷忘了拿!我泡假牙的杯子!”老王头开始转磨,“等会我回去再看一圈。”

“路上买路上买。”我推着老王头的轮椅,不由分说往电梯走。

老王头嘟囔了几句,大概意思就是我搞专制,什么都不听他的。

我停下脚步,“你是不是怕了?”

老王头愣了一下,接着脖子一梗,“我怕什么,飞机大炮从我脑袋顶上飞过去,老子都没怕过!”

“那就行。”我继续推起他的轮椅,一边走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地说,“你也别想着自己八十了还能不能出远门。飞机大炮都没怕过,这点困难算啥?”

老王头果然不再东想西想了,“走!出发,去火车站!”

 

(7)

“走不了。”

“为啥?”

“我这后备箱……放不下老爷子这轮椅。”滴滴司机一脸无辜地打开后备箱盖,“你看。你们早说有坐轮椅的老人在,我这单就不拉了,还白跑了一趟。”

这辆后备箱满载的小轿车,就这样嗖地一下从我们面前开走了。

之后的几次订单,我都在备注里加上了“有轮椅”,接着……

就没人接单了。

“这是为啥?”我问。

“可能是怕麻烦吧。”陈远说。

“要不咱们坐公交去?”我说。

公交司机同样一脸无辜,“妹子,咱们这不是歧视老年人啊,实在是——”

隔着玻璃窗,能看见后面本应该属于轮椅的那一部分空地,已经站满了乘客,不少人正在向外俯视着我们三个在低处的人。

公交车也嗖地一下从我们面前开走了,并带起了一溜黑烟,呛得人直咳嗽。

离家出走的第一步就遇到了困难。

最后,还是一辆小面包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你们干啥的啊?大冷天在外头傻站着。”好心司机摇下窗户说,“要去哪?瞅给老头冻的,嘚嘚嗖嗖的。”

这司机说的话让人有种介于被骂和热情招呼之间的奇怪感受。

我感觉到老王头的长寿眉已经竖了起来,赶忙抢在他前头说话,“去火车站,能稍我们一程吗?”

“火车站啊……远了点,不过我多踩一脚油门就行。上来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们一行人,“去火车站干啥?还坐着轮椅去。”

老王头警惕地握了握我的手,那意思就是“别说实话”。

“去……去接亲戚。”

“哎呀妈呀,啥亲戚,整这么隆重?老头儿这么大岁数了还得出门。”

“怎么,岁数大的人就不允许出门了?”

“我不是那意思啊老爷子。”司机还是笑哈哈的。

过了一会儿,司机又说,“咋你们俩小孩带着老头儿出来?家里人能放心吗?”

“都忙,没时间。”我简短地回答道。

“哎,都说自己忙。”那司机却好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滔滔不绝起来。

“我老婆她姥儿,之前在郊区弄了个小院住着,自己种种地养养花,过得挺好。四个孩子,平时都说自己多孝顺多孝顺,保养品也给买,钱也给花。结果今年天儿冷,老太太冻得受不了,说回市里住几个月,这家伙,四个孩子全说自己忙,没时间照顾老人。给她气得,老太太跳着脚骂。最后还是我媳妇接去我家住了。啥忙啊,都是借口,就是嫌老人事儿多。”

老王头再次皱起眉毛。

我发现这司机确实跟我第一印象判断得差不离:心肠挺好,唯一的问题是这嘴说不出啥让人听着高兴的话。

到了火车站,老王头示意我给钱,司机直接把钱推了回去,“用不着用不着,这一道儿跟你们唠得挺开心的。”

其实根本没人跟他唠,都是他一个人讲得特高兴。

下了车,老王头东看西看,半天没动地方。

“又怎么了?你又忘了拿啥东西?”我没好气地问。

“不一样了呢。”他自言自语,“我记着火车站不是这样子的。”

“王爷爷,咱们这的火车站十年前改造过,肯定跟当年不一样啦。”陈远随口回答。

“十年。”老王头咳嗽了一声,或许是觉得有点冷了,“都十年过去了。”

很自然地,老王头也完全不知道现在上网就可以买火车票这件事。

他还张罗着去售票窗口排队的时候,我告诉他,“来的路上我已经把票买完了。”

老王头还在看着我走到机器前直接取票、啧啧称奇的时候,有人往我们这边走过来,是穿着制服的。

陈远扽了扽我的袖口,“咱们……是不是得躲着他们走啊?”

我想了想,似乎确实应该是这样。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几个人面带微笑地走到老王头跟前蹲下,“老爷子,是要出远门吗?”

老王头警惕地看着他们,挪着轮椅后退了两步。

对方又说,“我们是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您这样的情况可以走我们的特殊通道,能提前进入车厢,不用跟其他人一起排队。”

“我用不着搞特殊……”老王头有些不高兴,却被我一只手把住了轮椅不让他往后退,“叔叔阿姨好,我们仨是一起的!”

 

我才知道,火车站大厅的贵宾接待室,没有椅子,都是沙发。

我和陈远一屁股坐上去,直接就陷在了沙发里面。

老王头想上厕所,不用我们起身,立刻就有两个工作人员起身,一边一个跟着老王头走了。

回来之后,我问老王头,“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坐轮椅还是有点好处的?”

老王头故意不理我,从桌子上抓起一块糖丢进嘴里。

临近开车时间,我按照老王头的要求,买好了他念叨的那些东西——当然,价格比外面贵了不少。老王头一边看价签一边摇头,“抢钱呢这是。”

我买了三张卧铺票,上车后乘务员简直忙成了一团,都不用我和陈远动手,老王头已经安安稳稳躺在铺位上。

站台发车的广播响过第三遍,我看了看时间,这个点,王老师应该已经下班了。

车厢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逐渐后退。

本来已经闭目养神的老王头突然抬起眼皮,用手碰了碰对面坐着的我垂下的手指。

“刘倩倩,咱们真走了?”

我回答他,“对,我们出发了。”

老王头点了点头,笑了。

 

(8)

我是被震动的手机弄醒的。

火车开了不久,我就累得闭上了眼睛。闪烁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我妈的名字,不用想就知道,接起来之后迎接我耳朵的将是她高分贝的咆哮声。

我按掉手机,周围立刻又变回了黑乎乎的样子,似乎我一觉直接睡到了深夜。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有人上了厕所之后走路回来,又脱了鞋上床。

我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老王头?你腿怎么突然好了?”

老王头翻过身来,有些疑惑地看我。

不是他的腿好了,睡在我对面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看起来很奇怪的衣服,和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军旅电视剧差不多。

我感觉到身子下面的触感也不大对,仔细摸了摸,发现我睡的地方不是现在常用的铁制床架,而是木头的铺位,床褥的布料——我仔细看了看手里的布,很粗糙,也不像是现在的东西。

有人在黑暗中拿走了什么东西,光线一下子照了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睛,一时间看不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起床了起床了!”有人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喊,“别睡了!一会儿到站下车整队!”

车厢里顿时嘈杂起来,似乎有比我想象的多得多的人睡在这节车厢里。

“陈远!陈远你人呢?”我喊。

我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骤然明亮的光线,我揉揉眼睛看了看四周,惊呆了。

“这是哪啊?”我问。

“老刘?你睡懵啦!”我对面的那个年轻人从自己的铺位上轻盈地跳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四处转头看着,最后试探地问向那个年轻人,“王道岚?小……小王?”

我这才意识到,这嗓子……听着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

“哎!可算醒过来了。”我听见有人说,“年纪大的人脑子都不太好使。”

“小卢!一天就你没大没小!”

我确信这是我的梦,梦里我看见了王道岚心心念念的这些战友,他们不再是老照片里模模糊糊的样子,而是一群笑闹着的年轻人。尤其是那个小卢——

被叫做小卢的人,被王道岚扔过去的毛巾打中了脸,他笑着把毛巾扔了回去。

那真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我甚至怀疑他这时候或许和我差不多年纪,最多不超过18岁。他脸颊还是鼓鼓的,带着两朵冻出来的红。

透过窗户,我看见火车缓缓地进了站。

我的梦里,窗外的火车站就是之前在年代剧里看见的那种样子,旧旧的、简陋的遮蓬,走来走去的人都穿着样式很笨重的棉服,甚至还有一捆一捆的武器放在地上。

我现在完全感觉到了老王头白天看到火车站时的那种不真实感。

所有人都很快地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排队下车。我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决定暂时不从这个梦里醒过来。

我跟在王道岚他们后面,有人看了看我,然后又小声问别人,“老刘今天怎么了?怎么不爱说话了,平时就他话最多。”

车站里除了我们这些穿着制服的,没有别人。外面已经是滴水成冰的温度了,但因为在梦里,我自然感觉不到冷。

我看了看其他人,有的人身上着实穿得很单薄,但所有人都精神抖擞,没有一个人露出缩手缩脚的样子。

集合队列站好之后,每个队列里都有人开始点到。

我看着站在我前面的王道岚的背影。他后背挺得笔直,帽子下面是黑漆漆的头发,短短的圆寸,很多很多年后,他头发都白了,也还留着这样的发型。这时候的他还有两条没有一点毛病的腿,裤脚绑得整整齐齐,正牢牢地站在地上,支撑着它年轻的主人。

之后它会经历战火中滚入壕沟的混乱、经历黑夜中的急行军、经历茫茫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经历生,经历死。

他所经历的这一切,会在后来慢慢变成他腿骨的一处处旧伤,变成一块块因为过度劳损形成的骨刺,让他从青春洋溢的年轻人,变成坐在轮椅上的小老头。

有人推了推我,我蓦地睁开眼睛,看见眼前变回了我熟悉的场景,高铁车厢,窗外的天色刚刚擦黑,风景平稳地向后掠过。

面前是那些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问我对面床位的那个人,“大爷,您是不是叫王道岚?”

他们身后,同样是我熟悉的场景,坐着轮椅的老王头,虎着脸把一个工作人员的手从他的轮椅上拿下来,“我跟你说多少遍了,这是我孙子孙女,领我出来旅游!什么王道岚,我不认识,你们认错人了!”

 

(9)

火车到了经停站之后,我们被带到了站点的值班室。

“王大爷的家人在赶来的路上。”值班室的叔叔捧着热气袅袅的大茶杯对我说,“你们两个小孩,平时自己瞎胡闹可以,别把这么大岁数的老爷子也拉出来陪你们疯啊,这么冷的天。幸亏是在没出省的时候就及时发现了,不然之后指不定会闯下多大的祸。”

“我不认识什么王红军,你们搞错了。”老王头依旧在负隅顽抗,“我也不姓王。”

“哎呀,王老爷子,您是不是不知道现在买火车票都要身份证的?不是以前给了钱就能买车票的老黄历了。”

老王头明显愣了一下,看向我。我点点头,“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身份证号,才买的火车票。”

陈远小声问我,“他们过来的时候你梦到什么了?看你好像一直在嘀嘀咕咕说梦话。”

我对他说,“秘密。”

“你们就在这里等一会吧,家人马上就会来接了。大过年的,你们也都消停些,别总让家里人担心。”

 

后半夜,等我们都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家长”们终于都赶到了。一起到的甚至还有我爸这种并不常见的人物,看来我们这次确实是惊动了不少人。

所有人经过简单的商讨,一直认为,离家出走的馊主意绝对是我想的,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其实他们倒确实猜得挺准,但是老王头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跟俩孩子没关系。他们两个瓜娃娃,脑子不灵光,又喜欢玩,啥都不懂。我撺掇两句就动心了,这事儿是我挑起来的。”

我能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他们并不相信,但是碍于老人在场,加上大家都对他的性格有所耳闻,只得纷纷装作信了的样子,各回各家。

离开值班室时,陈远是被他家长拎着耳朵提出门的。他一边斜着脑袋试图卸力,一边对着我和老王头比划大拇指,意思是“不用担心他”。整个样子十分滑稽,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接着我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也被不知名的力量推了一把:“笑!还有脸笑呢。”

下一个被带出门的是老王头。老王头和儿子儿媳一家三口背对着我们,王老师低头询问着老王头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老王头没好气道:“我不知道。兴许明天我就死了呢。”

王老师于是不再说话,而是给轮椅上的老王头紧了紧衣服,就推着他出了门。全程他们没有再往我们这边看一眼。



老朋友 12

第十二章 善意的谎言

 

(1)

之前“抓小偷”计划的折戟沉沙,并没有让老王头放弃为自己正名的念头。

他终于觉得,听我的用什么“高科技手段”都没用,那个小偷肯定是之前在这个小区踩过很多次点,最后才下手的。

“而且我都问了,他没在王红军那偷到多少东西。”老王头说。

“不一定,有可能是王老师怕你听了心烦,没跟你说实话。”我回道。

“反正不管怎么说,”老王头自动自觉地忽略了我的话头,“年根底下的,那小偷没捞到什么东西,肯定还要犯案子。咱们转转,看看附近小区里还有没有低层没安防盗窗的,那个小偷肯定也在蹲点。咱们要是老在路上遇到同一个人,那人说不准就是正在蹲点的小偷。”

我终于听明白了老王头的思路,就是顺着犯罪者的角度思考问题。

我说听起来有一定可行性,就是外面大冷天的,咱们也不是真的小偷,真要在外头冻着?

“而且你马上就要出远门了,万一冻出个好歹,影响你找人怎么办?”

老王头对我的顾虑不以为然,“别看我腿不行,别的地方都好着呢。这点冷算个锤子。”

因为他的坚持,我不得不和老王头一起,在风里忍饥耐饿了一个小时。

他在等着目标人物出现,而我心里想着的念头很简单——怎么开口把他劝进医院。

 

“你看这个人,是不是刚刚咱们在上个小区看见过他?”老王头向我指了指一个路人。

那人穿着黑棉袄,戴着黑蓝色的毛线帽子,完全是冬天这个城市最常见的打扮,更别说那人留给我们的还是个背影。

“我记不住了。”我诚实地摇摇头。

老王头有些不满,“年纪轻轻的,怎么记性比我还差?”

他这么一提,我不得不又想起来今天自己的主要任务。

我试着开口,“你这次出门前,是不是该去医院做个检查?别的老头老太太,半年就做一次全身体检,特别注意。”

老王头拿眼睛横我,“怎么,我是一般老头老太太?用不着,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又是那套熟悉的理论。当初老王头在养老院对着医生暴跳如雷的样子,如今对我而言还历历在目。

我不能正面对抗,只得迂回劝说,“你肯定不是一般人,但是在北方这么多年了,如今回南方去,也有可能水土不服,对不对?而且南方没暖气,屋内屋外都是一个温度,你要是发烧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去趟医院,顺便给你开点药预防着也不行吗?”

老王头顺着我的话思索了一会儿,但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爱去医院。总有人哭天抢地的,每个人脸上都没个笑模样,看着就让人不舒服。我现在又没病没灾的,去医院干啥?招了一身的晦气。”

“你一个老党员怎么还封建迷信上了?”我说,“你这用成语叫‘讳疾忌医’,有毛病就得去医院看看,不应该藏着掖着——”

“有毛病?你倒说说,我有什么毛病?”老王头瞪着我。

我嗫嚅了一下,嘴巴又紧紧闭上了。

虽然我没试过,但是我知道,那四个字如果从我嘴里说出来,我就会成为老王头永远的敌人。

“你要是不去医院检查,王老师他们肯定不会同意你出远门。”我说,“这就是他们交代给我的任务。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是不想去,那大毛我也不管了,你就等着它冻死饿死吧。”

老王头继续瞪着我不说话。

我硬着头皮:“反正我一直都不怎么喜欢那鸟。咱俩一开始打照面,这鹦鹉就是我用来对付你的,后来我去你家看鹦鹉,其实也是为了找借口玩游戏。大毛对我,反正……一点都不重要。”

老王头说,“刘倩倩,你这话太让人寒心了。”

“那你去不去检查?”我问,“你去了就行。”

老王头推着轮椅,头也不回地把我丢在寒风里,“去,为了大毛,我也得去。”

 

(2)

老王头去医院检查的时间段,正好是我上英语课的时候。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我胡乱收拾了东西,匆匆就往医院奔。到了地方,正好赶上了老王头一脸不悦地穿着病号服、趿拉着鞋子从扫描室里出来,一边走,一边埋怨儿子异想天开。

“你查手查脚就完事了,顶多再拍个片子。搞这个机器干什么,人躺进去都心慌。特别贵吧?医院就坑你们这种人!“

王老师只得好言安慰他,“查全面点,你就当让我花钱买个安心了,行不行?”

老王头哼了一声。

我走上去问王老师情况怎么样,老王头看见我,冷淡地把脸扭向一边。

 

“这位是?”办公室里,医生有些疑惑地看向我,“刚才好像没看见这位家属。”

“我……我是王老师的亲戚。”我说。

“她平时和老爷子相处比较多,了解他日常的情况。”王老师替我补充。

“哦。王大爷的问题是这样的。你们看到这个位置了吧?”医生指着面前的扫描结果,“脑部有萎缩的迹象。王大爷是不是最近脾气比较古怪,或者不听人劝,比较固执,经常忘事?”

我和王老师频频点头。

“这些都是脑部出现萎缩的表现症状。”医生说,“其实老年人有脑萎缩很常见,这是衰老的标志之一。”

“那……有什么办法能治疗吗?”我提问,“比如吃药打针什么的。”

“小姑娘,”那医生转向我,和善地微笑着,“这是人老了就会经历的过程。病是治得好的,‘老’是治不好的。”

医生的这句话让我想起很多细节,比如老王头很怕别人觉得他不中用,宁可要别人讨厌他,也不要别人的可怜和同情,宁可拄着拐杖,把楼下的天花板敲得咚咚响,也要坚持走路。

可医生说,这是治不好的。

可能是看出我和王老师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医生努力安慰道,“老小孩老小孩,别把他想成变老,想成他变回小孩就行了。”

可小孩总有长大的盼头,而老王头……

我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走出医生办公室的路上,王老师给妻子打电话,“跟咱俩估计的差不多。嗯,你也别太难过,这次咱们也明白了,他是生了病,他讲的那些话也不是有意的。以后咱们都让着他点。”

对方在电话那边说了点什么,王老师沉默了一阵,道,“治不好的,只会……”

他没再说下去。

我听见电话那边问,“那咱们……年后还出门吗?”

“这情况还怎么去?”王老师说,“要是在路上走丢了,咱俩找人都没地儿找。”

王老师挂了电话,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替老王头争取一下机会,“王老师……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毕竟都和他说好了,现在又反悔……我怕王爷爷会不高兴。”

王老师说,“对,倩倩,这件事别跟我爸说。”

我说,“我知道,他肯定不想听别人说他生病了。”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是……我们不准备帮他找人了,你别告诉他。”

我听不太明白,“不告诉他?那他不会问吗?”

 “不会的。”王老师拍拍我的肩膀,“麻烦你跟我爸说,咱们时间往后调了,等开春再走。”

“那……那到了那时候他再问呢?”

“就再往后拖。”王老师说,“他现在记性也不好,过一两年,应该就忘了。”

我明白王老师的意思了。

或许在未来的某天,老王头会忘记很多事,也会忘记他曾经特别想找到的那几个战友,变得跟任何一个普通的老头一样。

“您想让我骗他?”

可能因为我的话太直接,王老师的脸色有些难看,“刚才医生也说了,他现在就是小孩。这怎么能叫骗呢?只是哄哄他,让他开心而已。我是为了他好。”

我咬着最嘴唇不说话。

王老师说,“可能是你太小了,不懂这些。等你大了就知道了。”

我想,或许我真的很难分辨清楚,王老师这么做,究竟是真的出于“善意的谎言”,还是因为,他觉得给脑子不清楚的老人完成一个看起来并不是很重要的心愿,是个麻烦又不讨好的事情。

王老师再三向我确认,“倩倩,一定记得,别跟我爸说实话啊,能拖就拖。是为了他好。”

我沉默半晌,还是点头,“好。”

 

(3)

回家之后,我看见我妈正准备穿衣出门,“倩倩,回来得正好。今天小年夜,你爸请咱俩出去吃饭。”

她拿来两件新外套在我身上比量,“今天刚给你买的,我觉得这颜色衬你。快换上。”

我妈催着我换好衣服,甚至还不顾我的拒绝,替我把拉链扣上。她低头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她后脑勺上长了好几根白头发。

“妈,咱们一定要去吃这顿饭吗?”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她。

“你怎么了?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我妈说着,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是不是王大爷那边……检查结果不太好?”

我把所有事都跟我妈说了,包括走出医生办公室之后,王老师跟我说的那些话。

我妈倒是松了口气,“不是什么大病。你姥姥也有一点,不过她运气比王大爷好,没他这么严重。”

我说,“妈,那等你老了以后……你会希望我这么骗你吗?”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只要别让我明白过来,就行。”

 

我穿着新外套去饭店“赴宴”。

这也是一直以来的惯例,我爸给我买了点什么礼物,我妈就一定会转天就给我添置东西。有时候是新衣服,有时候是新的辅导资料,有时候是告诉我她又给我报了什么补课班,花了她两个月的工资。

小时候我问过她,为什么总是这样,我妈只是说,“爸爸妈妈都给你花钱还不行?”

我说不出来哪不行,但总觉得哪儿有点奇怪。

后来我意识到哪里奇怪,就再也不问这种问题了。

我爸开了一个包间,我们一家三口,每人占据玻璃转盘桌的一角,更显出这桌子似乎大到过分。

点的菜上得倒是挤挤挨挨了一桌子,看着比坐在桌子边上的我们还热闹些。

我爸招呼我们三个人一起举杯,我尽力倾着身子,碰到他们的玻璃杯。我看着他们脸上的笑,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我目睹的那场吵架,只是我自己的幻觉。

放下杯子,他们开始一起招呼我多吃点菜,而且招呼得分外殷勤,似乎他们除了让我多吃菜之外,就找不到什么能聊下去的话题了。

还是我爸先开了口,“倩倩现在的条件,申请留学能去哪?”

“我问了留学中介,不是国际顶尖的,但是至少不难看,对得起四年的学费。”我妈转向我,“对了,我和留学顾问说了你和楼上王爷爷的事,那个顾问觉得是个特别好的作文素材,让你这几天写出来,他可以给你润色润色。人家老师说了,美国的学校很看重这个作文,作文写得好,说不定申请到的学校还能比现在更高一截。”

我妈说着,越发高兴起来,“本来还觉得你这个寒假净在瞎胡闹了,没想到,歪打正着。”

我爸慢悠悠地喝了口饮料,开口道,“我觉得这件事还得再想想。”

我妈停了筷子,“还想什么?”

我能看出来,她憋了很多话想说,但是因为我在,她没说出口。

我爸说,“刘倩倩出国这件事,板上钉钉了?”

我妈硬邦邦地回道,“不然你还想怎么样?我不是都跟你说好了?”

我爸看了看我,说,“先吃菜。”

我妈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说,“要不是倩倩在这——”

“你们不用管我在哪。”我打断她,“随便聊,敞开了聊。”

两双筷子全停了,我爸和我妈有些疑惑地望向我。

“有什么可藏着的?不就是你们早就分手了吗?”我夹了一块面前的豆腐皮蛋,吃了一大口。

之前,在我妈房间的文件夹里,我发现过一沓合同,合同的内容,是他们的离婚协议,时间已经是好几年前。

我嘴里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我早都知道了,不用当我面装着还是一家人的样子。”

我爸和我妈,一起瞠目结舌地看向我。

 “你们这出戏,我可熟了。电视剧都这么写的,夫妻感情不合,早就协议离婚了,但是因为孩子要高考,不能耽误她的学习,或者你们怕我长成一个因为父母离异而心理扭曲的变态,两个人只得在孩子面前演戏。妈,我出国的钱,我爸不想出,因为他现在的女朋友不乐意,对吧?不就是这点事儿嘛,你们在我面前神神秘秘的,是觉得我猜不到?”

我一边说着,一边时不时吃点菜,喝点饮料,轻松惬意。

终于,我终于把这话说出来了。

因为我实在受不了了,什么“善意的谎言”,什么“大人是为了我好”。

我们都活得轻松一点,把那点儿自以为是摆在台面上不行吗?

 “倩倩……”我爸说,“爸爸不是不想让你出国……”

“你随意,那是你的钱,你自己安排,不用心不甘情不愿地花在我身上。”

“刘倩倩!”我妈终于适时发怒了,一甩筷子,“这是你和爸爸妈妈说话的态度吗?”

我觉得,我妈这叫标准的“恼羞成怒”。

我爸也立刻和她统一战线,一起指责我,“你对爸妈有想法,我们可以沟通。你现在这样对我们发泄,是觉得我们平时对你关心不够吗?”

“我没有发泄啊,”我耸了耸肩,“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且,我就是今天突然不想陪你们演下去了。”

其实我挺奇怪的,家长们总是期望孩子可以跟他们“多沟通”,总是在嘴上说想了解孩子的想法,可是等到孩子真的说实话了,他们又觉得是我们太过分,我们在发小孩子脾气。

到底谁才是那个捂住耳朵不听的小孩?

“你太过分了。”我妈说。

我想起身离开,我妈对我吼了一句,“刘倩倩!你给我站着!”

声音简直要震得我两耳发麻。

 “你不是今天都要说开了吗?我就明着告诉你,出国这件事,我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主意已经定了。你是我养着的,就该听我的,难道我还管不了你了?”

她说完,又转向我爸,“刘建业,就算你不掏钱,我一个人也能把刘倩倩留学的钱拿出来。你可以撒手不管,我不行,我是她妈,我卖房子卖地也得给她供上!以后孩子出息了,跟你老刘家没有半毛钱关系,你给我记住了!”

说完,我妈拉着我,头也不回地丢下我爸走了。

 

(4)

我妈走得飞快,我被她拽着,跌跌撞撞简直要跟不上。

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和怒气冲天的我妈一起走路了。

我记忆里上次这样,还是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那天中午我肚子疼又不敢报告老师,结果拉了一裤兜,我妈不得不请了假接我回家换裤子。

当时我妈特别生气,因为这次请假,毁了她数量可观的全勤奖。她拽着我走得飞快,一句话不说。我一边抹眼泪,一边伸手想让她抱抱,她说让我离她远点。我又说想吃糖,我妈说,“糖什么糖!没钱买糖!”于是我哭得更伤心了。

雪天路滑,我妈走得又大步流星,一不小心,差点滑了一跤。

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走慢点。”我说。

我妈扶着旁边的路灯杆站稳。

她擦了擦眼睛,跟我说,“刘倩倩,妈不是想让你一定要出人头地。”

我低头盯着鞋尖残留的雪水,等待着我妈惯常的长篇大论。

“现在你有机会出国,去比你留在国内能读的更好的大学,妈妈不能耽误你的未来,更不能因为你爸不想出钱的原因耽误你,那是我这个妈妈的失职,是我对不住你,你懂不懂!”

从小到大,我听过太多次我妈说我不懂事,我不努力,我对不起她的辛苦付出等等等等。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我妈说,她怕她自己对不起我。

我妈说,“算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还小,也听不明白。”

我很想告诉她,我从来没想过她不称职,我知道她很辛苦,我也知道,我现在是个让她操了太多心的孩子。

但是,我更知道的是,现在的我,不管是跟她表决心我一定能学好,还是立军令状说我高考能进多少名,她都不会相信。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我配不上我妈对我未来的期待,也配不上她在我身上花的金钱和精力。

我配不上做她的女儿。

“没吃饱吧?”我妈问我。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回去我给你下点面条。”

我们走了一阵子,我妈又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我说,“你把我手机藏起来那次,我翻东西找到的。”

“怎么不跟我说?”我妈问。

“我想你们不告诉我,就是不希望我知道。我就装不知道吧。”我说,“装到我装不下去的那天,再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才意识到一件事。其实,我早就学会了如何制造一个“善意的谎言”。

或许,每个家庭里都存在着这样的谎言。

 

(5)

“你跟我说实话。”

老王头望着我,他的瞳孔因为上了年纪呈现出浑浊的灰色,眉头高高地扬起,其中还有几根尤其长的白眉毛,显得他有些像以前动画片里会出现的那种老神仙。

“王红军跟你说什么了?”他问,“我真得了什么病?”

老王头的语气里有些急切。

“没有,你身体特别好,一点毛病没有。”我说,“各项指标都正常。”

“我就说王红军是瞎操心。”老王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满意地坐了回去,“过完年就走了,非得在年前来这一出。”

“王老师没说吗?”我有些惊讶。

“说什么?”

我犹豫着,是否要按照王老师的交代,把那句“等到开春再走”说出口。

突然有人砰砰敲门,“家里有人在吗?”

“谁啊?”我问。

“上周你们家被偷了是吧?我是警察。小偷今天早上抓到了,说是您家老人提供的线索。”

老朋友 11

第十一章 神探老王头

(1)

我上楼的时候正好和王老师打了个照面,他正在送民警下楼。

民警一边把笔记本收起来,一边低声叮嘱王老师,“孝顺是好事,但是老人有时候脑子不清楚,你们脑子不能也跟着不清楚啊。那小锁头管啥用?用勺子一别就开了。”

王老师点头称是,“我肯定回去就安防盗窗。”

回家之后,我妈看起来是刚被吵醒的样子,我连忙装着出去看情况才回来,“好像是王老师家遭贼了。”

我妈吓了一跳,连忙去阳台看,“没进我们家吧?”

我说,“咱家安了防盗窗呢,没事。”

不知道老王头会是什么反应。临睡前,我躺在床上想。

 

当然,没有一个人会批评老王头,甚至连一句“我早就说过”都没有。

上午到老王头家里的时候,王老师的老婆还特意叮嘱我,“防盗窗的事情,咱们都商量好了不提,免得老头儿面子上过意不去。”

我说放心吧,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但这种感觉就像房间里的大象,大家都装着看不见它,但每个人都知道它的存在,包括老王头自己。

一上午我都尽量让老王头别去想这件事,一会儿邀请他一起训练大毛玩玩具,一会儿又陪他高谈阔论国际局势,做饭的时候也跟他唠唠叨叨的,这辈子我就没在一天当中讲过这么多话。

然而老王头始终兴致缺缺,就连他最喜欢的“美国鬼子如何作妖”话题,他也不怎么开口。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直接劝说他,“你也别放心上了,进小偷这事儿谁也没料到。”

老王头却只说,“锁头是我自己挑的。出了事之后我去看了,那个挨千刀的贼,用什么硬的东西别开的。我非得找那老板说道不可。”

“人家在你买的时候都告诉你了,不推荐你买这个。再说,小偷又不是那老板安排的,你找人家也没用。”

等了一阵子,老王头才悠悠道,“王红军不知道现在心里怎么笑话我呢。”

其实我知道老王头心里怎么想的。其实他不是怕被笑话,他只是不想有人可怜他,不管是养老院的医生、看见他坐轮椅的路人,还是他的儿子儿媳,甚至于我这个住在他家楼下的邻居。

因为可怜对方,就意味着你觉得对方弱小无助,只能等待外界的帮忙。

老王头说,“刘倩倩,我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过去。”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抓小偷。”

 

(2)

自从跟老王头相处之后,我做了很多之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而现在,我要和老王头一起查案。

虽然我觉得这有点像在胡闹,毕竟警察都来过了。但想到老王头最近受到的心灵创伤,我还是决定,就当散心了。

我说 “咱们第一步应该收集证据。”

老王头说这次他吸取教训,决定多听听年轻人的意见。

“等等。”老王头打断我,“你准备怎么收集?”

我尽力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各种侦探小说和电影,那些故事里,主角们都是撒上一层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粉末,把指纹什么的拓印在纸上,专业术语叫做“固定证据”。

至于是什么粉,我百度了半天,五花八门的什么说法都有。

老王头还在期待着我给答案,我只得装沉稳,“先去案发现场看看。”

“案发现场”的阳台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别说指纹了,我估计连那小偷带进来的灰都没剩下一粒儿。

我站在那里傻眼,老王头却没有放弃,“再仔细找找,这是他们两口子上班前擦的,他俩急着走,肯定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我趴到地上查看着各个角落,老王头也东摸摸西看看。

“这儿!”老王头说,“你看阳台这个角,是不是有半个鞋印在上面?”

果然,在最靠边的地方,隐藏着几道清晰的鞋底痕迹,还有没干透的泥水留在上面。

我连忙给这痕迹拍照。老王头又问我之后要怎么办。

找到证据之后,我的信心开始膨胀起来,胸有成竹道,“下一步就是去商场,咱们一个个专柜去找鞋底比对,找能对得上的鞋子,就问问柜姐这种款式都有谁买过。然后我们就可以拿到嫌疑人名单了!”

老王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还是点点头,“那咱们现在就去。”

我带着老王头,去商场的品牌男鞋专柜转悠,准备拿着鞋子挨个对照鞋底的花纹。

然而我们的计划很快就出了岔子。

第一家店,听说我们要查鞋底,怀疑是同行来调查竞争对手,不由分说就把我们赶走了。

第二家店,我们本来准备偷偷对比花纹看看,然而这柜姐一个比一个眼疾手快,看见有人进门,就立刻过来嘘寒问暖,完全不给我们机会。

“两位好!是准备给这位老先生买鞋吗?我们店这边有给老年人专门设计的款式,皮质很软,又轻巧又暖和。”

“我们不看老年人的款。”我直接说道。

柜姐狐疑地打量我们,“那……二位是要买给谁?”

我刚想找借口说是我穿,又看到柜姐身后一整面墙的货架,摆的全都是男鞋。

我想推着老王头,趁着对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赶紧走,老王头却拦下我,“你刚才说的是什么皮鞋?给我拿一双试试。”

柜姐高兴地应了一声,就按着老王头报的尺码进去找货了。

老王头低声跟我说,“正好你去边上看看。”

我拿起鞋子一双双看着鞋底的花纹,越看,心越凉。

怎么没有一双对得上,就连长得差不多的都没有?跟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啊。

柜姐很快就回来了,半跪在老王头面前殷勤地给他换鞋。老王头则做出一副对鞋子不甚满意的样子,左挑右拣。

试穿了一溜十三招,老王头看我摇了摇头,才对柜姐说,“行了,你收起来吧。”

“您想要哪双?我给您包起来。”柜姐殷勤地望着老王头。

老王头想摇头拒绝,我说,“就拿左边这双吧。”

“干什么?浪费钱。”柜姐走去包装,老王头不满道,“咱们不是就做做样子吗?”

“我看你好像挺喜欢的,就这双你试的时间最长。”我说。
我猜得没错,老王头确实最喜欢这双,拿在手里看了看,又重新珍重地放在盒子里。

“走吧,去下一家看看。”我说。

老王头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我觉得那鞋可能不是在这儿买的。”

“为什么?”

“小偷就算有好鞋,也不大可能在爬墙撬锁的时候穿出来。”老王头说完,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就随便说说,你也随便听听。”

我想起之前老王头教训我时候那副看起来天经地义的“嘴脸”。现在的我,反而有点怀念那时候有些无理取闹的他了。

我说,“你说的对,那咱们去批发市场看看。”

批发市场的小商贩们倒是比商场的柜姐好说话很多。接过我们拿来的鞋底花纹照片,大姐觑着眼看了看,就说,“哎,这样子的鞋底我见过,我给你们找!”

我和老王头欣喜地对望了一眼。

紧接着,大姐甩出了一双。

两双。

三双。

我和老王头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

最后,整整七双厚棉鞋摆在铺位上,一字排开,全部都是一样的鞋底花纹。

“这个鞋底好做,而且防滑,好多便宜的鞋都是用这种鞋底。”大姐问,“你们要这个底的鞋是干什么,准备批发?看你们爷俩也不像做生意的啊。”

我和老王头只得灰溜溜地回家,继续思考下一步的“办案方向”。

“啥都没查出来。”我说,“唯一的收获就是买了双鞋。”

老王头说,“也不错。南方冷,还没有暖气,这鞋能派上用场。”

我再度搜索脑海里的资料库,“现场证据没有用了,咱们还可以查监控录像,电视剧里的警察都是这么干的。”

“不行。”保安室门口,物管双手抱臂。

“怎么不行!”老王头质问,“我们住在这儿,丢了东西还不许看看?”

“小区有偷盗现象,我们作为物业肯定也是在全力以赴寻找犯罪者的。”对方打起官腔,“但是监控已经交给警方破案用了,咱们这边已经没有案发当时的录像了。”

“胡扯!”老王头说,“别以为我年纪大不懂电脑,就能蒙我;那些电子文件都是可以复制很多份的,我不相信你们这儿没备份。不就是嫌麻烦,别糊弄人。”

我没想到,当初在网吧里给老王头反复讲了好几次他才明白的“复制粘贴”,现在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物管见借口不灵了,干脆挥手道,“你们要看监控找警方要去,别找我要。我担不起这责任。”

保安室的门扫着我和老王头的鼻尖关上了。

隔着门玻璃,能看见保安室里一面墙都是各个监控的实时拍摄画面,而且里面还真的有就在我们楼下的监控探头。

“咱们必须得看,肯定有线索。”老王头说。

可是里面的保安就像尊大佛一样守在屏幕前,可能是因为有小偷的缘故,他连出门上厕所都要谨慎地带上钥匙,锁了门再去。我和老王头在走廊尽头的角落观察了半天,根本没有什么趁机进去翻找的机会。

我说,“只能调虎离山了,让他情急之下跑出去,来不及锁门。”

“怎么‘情急之下’?”

我看向那一面墙的监控,好几处都对着小区里张贴的红色条幅:非节日期间,禁燃烟花爆竹,共建和谐社区。

 

“你让我去放花炮?”老王头的调门不知不觉提高了,“还得放完了溜他跑一圈,越久越好?你也不看看我跑得起来吗,瓜兮兮!”

“小声点,别被人发现了。”我赶紧带着老王头走出保安室门口的走廊,到楼角的避风处站着,“那不然呢,我倒是腿脚比你快,你会摆弄那些机器吗?别到时候我连马拉松都跑完了,你电脑都还没打开。”

“你不是教过我吗,刚刚我都背住那个‘粘贴复制’了,小菜一碟!”

我问他,“窗口最小化的按钮是什么颜色的?”

老王头愣了愣,接着伸手去摸胸口,“我那记笔记的纸放哪了?”

“那次你脱了衣服忘记拿出来,让洗衣液给泡成一坨了。”我说。

“那我……我去‘调虎离山’?”老王头拍了拍轮椅,“坐着这个玩意?”

我指着他手边的速度调节按钮对他说,“您别把这想成腿不好才坐的轮椅,从现在开始,这就是您的汗血宝马,大将军的坐骑,而且还比马听话,要多快有多快。要是真抓着您了,您就跟之前似的,就地碰瓷,最好能抓着他带你去医院,那样的话,能给我争取的时间就更多了。”

老王头说,“我可不干第二回这种事,丢人。”

“我相信您的军事素养,肯定能完成任务!”我给老王头加油。

老王头哼了一声,“要不是为了看监控,我才不跟你在这儿耗功夫。”

分工安排好了,下一步是和老王头一起去街面上买烟花爆竹,。

本市规定,烟花爆竹只能在年三十、初一这两天燃放,花炮摊子现在还远没到热闹的时候。

我对正在打盹的摊主说,“给我来一串最响的,一点着,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那种。”

摊主笑着说,“小姑娘胆子够大的啊。”

我说,“不是我放,是我爷爷要放。”

摊主结巴了一下,才继续平日做生意的话术,“这爷爷……也挺有童心的。不过这炮仗放的时候可得躲快点啊,老爷子小心点,别崩了自己。”

老王头磨着牙道,“放心,我肯定跑得特别快。”

炮仗买好之后,我让老王头演示了好几遍点火跑路的过程,还是觉得不太放心,“不然咱俩换换得了,总觉得这事儿存在一定危险。”

老王头这次却不乐意了,“你不是说这是我的‘汗血宝马’来着吗?你等着,我肯定能把监控室里那个榆木疙瘩溜得团团转。”

 

老王头离我越来越远了。我走到了监控室的楼道附近忐忑不安地躲着,直到一声来自‘大地红’的巨响打破了深冬的寂静。

我听见楼道深处,监控室的门匆匆被人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榆木疙瘩”冲了出来,急急朝着发出声响的地方奔了过去。

我赶紧冲进监控室,果然他跑出去的时候真的没锁门。墙面上的监控画面都是实时摄录下来的,我能看见老王头坐着轮椅,从一个小监视器里跑到另一个小监视器,驾驶着他的电动轮椅左转右拐,追他的保安不得不先把鞭炮弄灭再跑去逮人,追击距离因此拉出了一大截。

我放下心来,开始研究眼前的监控器,却被一道密码给拦住了。

在文件堆里翻了半天,我也没能发现监控器密码的线索,而面前的监控画面上,老王头身后那个追击的人影已经越来越近。

情急之下,我不得不随手试了几个常见密码,居然真的给弄开了。

“看来还真是个榆木疙瘩。”我自言自语。

一大堆视频文件跳了出来,我按照文件名上面的时间码核对,寻找“案发”当晚的监控画面。

因为查得太认真,我并没有看到,监控器里老王头已经被“榆木疙瘩”顺利抓获,并且他不由分说地就上手推走了老王头的轮椅;

而我身后的门口,已经站了一个被榆木疙瘩叫来的物业部同事,正在皱着眉头欣赏我的一举一动。

 

我的两项查案行动均完美宣告失败。

好在物业部认为我们只是抓人心切,没有把这件事捅到派出所,只是叫来了我俩的“家长”们告知此事。

回家后,我妈揪着我耳朵,“三天不打你就上房揭瓦!”

我说我这是在办正事,帮老王头抓小偷。

“他心里头正因为这事儿过意不去。”我说。

我妈叹了口气,“你是好心,可别给王老师家添麻烦啊。”

“别往我的头上泼脏水,不让安防盗窗的主意可不是我出的。”

“我知道。”我妈说,“来物业部‘领’你们俩的路上,王老师跟我说,他觉得他爸最近不太对劲。”

“他不是一直不对劲吗?”我说,“就没见过哪个老头这么喜欢折腾。”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我妈正色道,“王老师说,准备哪天带他爸去医院,做个脑部检查。”

“脑部检查?”我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感觉。

“他觉得可能是老年痴呆的症状。”

我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会呢,他就是记性不太好,不太听劝而已……怎么可能得老年痴呆?跟我对呛的时候伶牙俐齿的。”我说,“王老师肯定是搞错了。”

“你也别听到这几个字就害怕,得老年痴呆的人不少的。”我妈说,“他还说,你跟王爷爷关系处得挺好,他想着要不然就让你出面劝劝他去医院,要不然,他肯定还得跟儿子打起来。”

“去医院……万一真查出来问题,那他回老家的事……”

“真的确诊,就肯定就回不成了啊。”我妈说。

 


【言情】一个腰部女演员的奇遇记 01

*特别狗血玛丽苏,充满对娱乐圈的偏见

*大龄傻白甜女演员X刻板印象霸总

*反正甜度也就那么个意思吧

*肯定连载到he,女主拿影后啦,和霸总谈恋爱啦,霸总看见女主演爱情戏吃醋啦啥的。但是不会写类似因为吃醋不让女主拍戏了的段落,那太傻逼了

*生不生孩子的写到那再说吧,还没想好


第一章 | 天上掉馅饼了

(1)

第七遍。

清脆的巴掌声落到赵晓溪脸上,镜头拍不到的那半张脸登时就热了起来。

片场无人敢应声,取景器看不到的地方,赵晓溪握紧了拳头。

因为得罪了组里派头最大的角色,副导不得不把赵晓溪推出来,给她“泄火”。

终于,对方轻启朱唇,“行了,我觉得这次感情到位了。”

众人松了口气,赵晓溪拿出手机检查脸颊,肿起老高。

对方已经早早进房车休息了,毕竟甩了将近十个巴掌,手疼。

正照着脸颊的手机突然来了电话,原来是经纪人陈芳,“溪溪,收拾一下,晚上有局。”

赵晓溪一向是不屑于参加这种“局”的,陈芳也知道,因此一般不会给她打电话,但是这次情况特殊,“人家点名要你,别拿翘了,听到没?”

虽然演戏的年头也不算短了,但赵晓溪依旧毫无水花,顶多是走在路上会有一两个人指着她,叫出剧中角色的名字。第一次有人指名要她当陪客,赵晓溪还真有些好奇,这人是何方神圣,难道是大鱼大肉吃多了,要喝点稀粥换换口味?

“可我晚上还有戏……”

“那个戏哪有这边重要?我是你的经纪人,我还能不知道。早就给你说情了,让你提早两天杀青。”

赵晓溪黯然。

没错,她进组的第二天就明白了,这就是一个“陪太子读书”的剧组。导演是海外名校镀金的富二代,深觉自己一身的艺术细菌无处施展,拉来老爸的公司出资,要搞“艺术创作”,被本地一群二道贩子忽悠着建了个组,让刚谈的女友在里面演个角色玩玩,满场飞页自比王家卫,实际上资金被掮客偷了个一塌糊涂。

很快,富二代觉得剧组生活太苦,毕竟库里南都没法开进巷子了,便干脆不露面了,由着副导和摄影折腾,这下更加完蛋。赵晓溪实在看不下去吐槽了两句,就被人听见,才有了借戏被导演女友连甩巴掌的场面。

以前赵晓溪有很多理想。一开始她想当伟大的女演员,想演留名青史的作品;后来她想凭演戏拿奖,国内国际的都好;再后来她求菩萨保佑她能进靠谱的组,能小火一把;最后她只求能有点戏拍不断供。

现在她唯一的想法是,我他妈也得有个靠山。

所以赵晓溪就去赴宴了。

她个子不高,但是胜在比例很好,腰是腰腿是腿。脸蛋也是一样,没有哪里出彩,可是搭配在一起还算不错。陈芳建议过让她削骨,她去了韩国的医院,看到医生桌上一个大鱼缸,装的全是削下来的下颌骨,敲一敲簌簌有声,韩国医生还用生硬的中国话向她自豪展示,吓得赵晓溪当晚做了一宿噩梦,直接飞回国内,打死也不去做手术了。

说白了,赵晓溪还是胆子小,要不然也不至于混到现在没个出路。

挑了半天衣服,赵晓溪眼一闭,很悲壮地想着,这次就胆大一回,不要脸一回,如果这次赢了,至少以后不会再在片场被人甩巴掌了。

(2)

赵晓溪从出租车下来,看到身边都是西装革履的客人进出,她傻眼了。

陈芳一身白色裤装礼服走出来,也被赵晓溪领口几乎开到肚脐眼的闪片短裙吓了一跳,“你他妈以为我要送你去卖身吗?”

“难道不是?”赵晓溪反问。

“有你这么直接的?”陈芳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赵晓溪的脑门,“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脑子。”

“那……那我换一件?”

“换什么换,这附近有地方让你买裙子吗?就这样吧。”

赵晓溪不安地在包间等了一阵子,等人差不多来齐之后她更后悔了:进门的全是穿得严严实实的男人,高矮胖瘦地坐了一桌子,她觉得自己就像条小羊迷路,走进了老虎洞。

还是只穿着低胸夜店装的羊。

最后一个人终于进来了,赵晓溪脑袋都不敢多抬,只感觉到这人身量很高。陈芳殷勤地介绍并拉开赵晓溪身边的椅子,“周总坐,这姑娘就是溪溪。”

正主来了,赵晓溪心里咯噔一下。

难得有个知名道姓要她作陪的大佬,本来赵晓溪还存着些借机表现表现的心思,没想到她刚把酒杯端起来,周总就把她按住了,手指温热有力,碰到她被空调吹凉的皮肤,赵晓溪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没你的事。”周总说。

赵晓溪一下就歇了心思。饭桌上男人们开始谈论起她听不懂的数字和项目,赵晓溪低头努力地用刀叉切牛排,只觉得3个亿5个亿在她脑袋顶上飞来飞去。

这米其林三星的酒店,菜品也不怎么样,赵晓溪切了半天,牛肉纹丝不动。她脑子一抽,饿劲儿又上来,干脆手抓着T骨就开咬。

陈芳坐在她对面,惊得两眼直瞪她,赵晓溪咬了两口才发觉,连忙放下,矜持地用餐巾擦手。

“不好吃?”周总低声问她。

赵晓溪没想到刚才的窘态被对方尽收眼底,脸红得好比摆盘装饰的熟小番茄,“没,挺好的。”

整个晚上,周总就跟她说了这两句话。

(3)

赵晓溪穿着亮片短裙,外头裹着运动外套,和陈芳蹲在夜市的路边吃烤串。

“什么米其林三星,肉烤得还没这好吃……”赵晓溪恶狠狠地吃着,含混不清地说。

“行了,吃完这串就收手,你是女演员,给我记住了。”陈芳说。

“我为了穿上这裙子一天没吃东西,不行了太饿。”赵晓溪用一口酒把嘴里的肉送下去,“这个周总怎么回事啊?”

“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大好的机会,你怎么跟傻子一样坐那,什么都没干。”

“我刚想敬酒就被他拦住了,跟我说‘没你的事’,”赵晓溪惟妙惟肖地学着他的语气,“那我还敢干什么?”

陈芳听了也觉得奇怪,“我也没见过这种主儿。”

“他真的点名要我陪客?不是弄错人名了吧。”

夜风吹来,赵晓溪突然觉得有点冷,抓紧了披在身上的外套,“算了,想这干嘛。这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陈芳抬头看她,“咱再努力努力。”

“不了吧。”

“我不是说往周总身上努力。”陈芳说,“你有戏,真的。老娘就没看错过人。”

“芳姐,下个月我就30岁了。一直没混出名堂。我真的累了。”

陈芳说,“什么30,你今年24,跟你说多少遍了。”

赵晓溪笑,“那是百度百科上的年龄。”

“说你24你就24!谁看你的戏还得翻身份证啊?”陈芳说,“不许现在就给我撂挑子。30怎么了?”

赵晓溪说,“剧本里都写,30岁的女人是‘老女人’了。”

陈芳用犬齿撕扯着肉串,“那是编剧傻逼。”

陈芳入圈很早,比赵晓溪大很多岁,具体多少岁,她也不清楚。据陈芳自己说,如今圈里炙手可热的几个人物,当初还是小透明的时候,都被陈芳预言过:此人必将大红大紫。

可惜的是,她有伯乐的才干,自己却是只没人赏识的千里马,因为脾气火爆不知收敛,早年间得罪了不少人,经纪人这行又吃人脉,等她后悔时已经晚了。

这才遇到了赵晓溪。

赵晓溪这名字是陈芳找大师算的,大师说她五行缺水。陈芳第一次见到赵晓溪的时候,她还叫赵珍,普普通通、略带土气,就跟她本人一样,站在一堆花枝招展的姑娘里,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会紧张地捋她的齐刘海。

直到拿到了发给每个人的剧本。陈芳装作无聊地玩着打火机,却用余光看着每个女孩。

只有这个叫赵珍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看着薄薄的那一页纸。试戏的时候她主动说,自己可以用三种语气表演这段话。

选角导演没让她演完,就喊了卡。陈芳看到她眼里的火苗,在导演不耐烦的“卡”声里灭了。

后来她没被选上,陈芳主动找上门,问这个留着齐刘海的土姑娘,有没有经纪约。

土姑娘傻了吧唧地问,“签公司要不要坐班?坐班的话,我得换个地方住。”

赵晓溪似乎也想起了当年。她喝了口啤酒,问陈芳,“当初那个角色,我为什么落选了啊?”

“导演嫌你胸不够大。”陈芳说。

赵晓溪噗嗤一声乐了,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绵延不绝,她伏在膝盖上笑,笑到自己喘不过气。

陈芳放下手里的肉串,抚摸着她的头发。

笑声逐渐变成了小兽一般的呜咽。

冰凉的泪水划过赵晓溪光裸的膝盖,她为了勾引金主特意换上的闪片短裙穿着其实很不舒服,闪片一粒一粒地扣进她的肉里,扎得生疼。

陈芳叹息着,“你要是真的累了,就回家吧。”

赵晓溪抬起头,脸上还有两道泪痕。她抽噎着举起酒瓶,“敬芳姐。”

陈芳说,“还敬什么,都在酒里了。”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赵晓溪,“跟着我,让你吃苦了。本来今天晚上这事——算了,反正你也要走了,我就跟你说实话吧。”

赵晓溪凑近陈芳,有些疑惑,“不就是陪客吃饭,还有什么内幕?”

陈芳刚想讲下去,电话铃突然响了。

看到号码之后,她不顾自己的油手赶忙接通电话,嗯嗯啊啊一阵后,又说了一连串的谢谢,最后挂了电话。

“赵晓溪,你走不成了。”

“什么?”

“傻子!你走运了,周总让你明天搬家,搬到他家。”


老朋友 10

第十章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1)

“这是我家今年买的年货,买多了,给您家拿来一条。”

我看着王老师手里提着的“深海珍品大黄鱼”的精美礼盒,这绝对不可能是“买多了”那么简单。

我妈推辞了一会儿,见王老师十分坚持,只得收下东西。她给冰箱倒腾地方的时候,我战战兢兢地把王老师可能的来意和我妈说了。

我妈“啊?!”了一声,紧接着又怕被客厅的王老师听见,只能磨着后槽牙跟我说,“我不收拾你这烂摊子!你自己跟人家赔礼道歉去!”

于是我只得又拎着那条倒霉的大黄鱼,向王老师负荆请罪。

没想到王老师却说,“这是干嘛啊?我真是来道谢的。要不是经过了这事儿,我也得不到消息。”

我一听,瞪大了眼睛,“有……有消息了?”

“有个记者找到我们,说我爸的老家那边,有个村里似乎有老人是他的其中一个战友,问我们要不要去一趟。”王老师说,“我已经告诉我爸了,过完年,我就带他回去,找找人,顺便也是回家乡看看。他要是愿意,也可以在家乡多住段日子。”

我妈听到之后,也转怒为喜,“这可真是好事!“

王老师说,“多亏了有倩倩同学在。正好,年后我们忙这件事,倩倩也能安心补课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老师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对对,是我家。不让进?敲门不给开吗?行,您等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王老师说,“不好意思有点事,我得先上楼看看……”

王老师在我妈的热情欢送下出门上楼,她张望了两眼,回身跟我说,“好像是去王老师家安防盗窗的。”

看我闷闷不乐的样子,我妈白了我一眼,“怎么着,不带你折腾,失落了?”

我摇摇头。

我妈拿了叠钱塞给我,“明天你去给王爷爷买点东西,别白拿人家一条鱼。”

 

我回到屋里想了很久,该给老王头买什么临别礼物,可又想不出来,有什么礼物他会喜欢。

但至少要买个大的。

我把藏在犄角旮旯的各种钱掏了出来数了数,突然有了个想法。

 

(2)

“带我来这儿干什么?”老王头虎着脸问我。

店面里琳琅满目,墙上挂着、地上堆着的,都是轮椅。

“你明知道我不喜欢这玩意儿。”他说。

“先试试,给我个面子,试试再说。”我说,“轮椅和轮椅不一样。”

“还能有啥不一样的?”

在我和店员的帮助下,老王头挪上了新轮椅。

“这是我们品牌最经典的电动款。”店员说着打开了开关,“您按这个按钮,它可以自己往前走,不用您手动推。”

按动按钮,轮椅的电机发出极轻微的嗡声,平缓地移动起来。

我有些紧张地注意着老王头的反应。他没有表示高兴,但好在也没有当场表达厌恶。

“这个按钮,是调节速度的。”我趁热打铁。

我一按,轮椅开始带着老王头小跑起来。

看得出来,他开始觉得好玩了。

“能再快点吗?”他主动问店员。

 

马路上刚刚扫过积雪,空气干净清冷。轮椅商店开在人流稀少的街区,路上没什么人,就连车也很少经过这里。

老王头继续把速度加快,轮椅几乎飞驰起来,我骑着单车跟在他旁边。

“这个有点意思。”老王头说。

他继续按快速度,我做出气喘吁吁的样子,慢慢降下速度,骑在他后面。

“你慢点!”我冲着他的背影喊,“我都要跟不上你了。”

老王头停下轮椅,等着我赶过来。

我们并肩走在马路上,我问他,“这礼物买得你还满意吧?”

老王头难得地点头。

“走,咱们去花市,给大毛也买点过年的礼物。”我说。

“倩倩,大毛……我能托付给你吗?”老王头郑重地望向我,“年后,我可能好几天不在这边了。它和你很投缘,之后就得你来照顾它了。”

我们都知道,这个好几天,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很长。

我也郑重地点头,“我一定把它养得白白胖胖的,等着您回来。”

 

(3)

花市里的年味比别处更浓些。摊位都早早挂上了闪得人眼花的红色串灯,各式各样的春联和福字像海浪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最过分的是循环播放的《恭喜发财》歌,刘德华不标准的“恭喜发财”时不时就会蹦出来吓人一跳。

老王头的崭新轮椅也没法在这狭小的甬道里高速移动,只得随着货物堆放的形态闪转腾挪。

“对了,顺道再给我买个锁。”老王头说。

“锁?买锁干什么?”

“把阳台窗户锁上,省得王红军给我唠叨。非得装那个防盗窗干什么?”

老王头很是不满的语气,让我想起那天晚上王老师的举动。原来这爷俩又为了防盗窗干了一仗。

我说:“到年底了,小偷多。王老师是为了安全。”

老王头用鼻孔出气,“都向着他。”

我说,“你为什么不想安防盗窗啊?”

老王头一会儿说丑,一会儿说消防隐患,一会儿连小偷会顺着防盗栏杆爬到楼上这种鬼扯理由都说出来了。

我听了半天,越发不明白原因。

到了卖锁的摊位,老板问明来意之后,拿出各种大大小小的锁具。

“这款最结实,您听这声音。”老板敲了敲锁头,铮铮有声。

老王头却不以为然,拿起被老板放在最边上的一款,“我要这个。这个肯定是最结实的,你别打量着蒙人。”

老板面露难色,“这款…这款是好几年前产的了,现在很少用这种工艺,后续使用起来会比较麻烦……”

“我就要这个。”老王头的牛脾气肉眼可见地上来了,“还啰嗦!”

老板只得无奈地给老王头打包。付钱的时候,老板对我说,“小姑娘,一个人陪爷爷出来?不容易。”

我陪笑,“习惯了习惯了。”

老王头狐疑地看着我们,“你跟他说什么?磨磨蹭蹭的。”

我只得跑回老王头身边,跟着他继续在摊位间穿行。老王头看着手里的锁具,“哼,我看王红军这次要说什么。”

老王头和自己儿子较劲的样子,不得不让我想起我和我妈之间常年爆发的战争。只不过,在他们父子之间,管人的和被管的掉了个个儿。

当然,老王头远比我不讲道理。

我尝试换个话题,“你老家在四川?我还从来没去过。”

老王头问我:“想去?”

我刚准备点头,又想起我妈已经做好的缜密安排,“不了,还得上课。”

老王头想了想,说:“你别老跟你妈妈对着干。”

我差点没笑出声来,“这话不然您先劝劝自己,别总和王老师对着干。”

老王头说,“你怎么比反了?”

“你怎么开始向着我妈说话了?前几天还替我训了他们一顿。”我还在嬉皮笑脸。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知不知道?”老王头说,“他们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是怎么说那也是生你养你的人。该听话的时候就要听话,尤其你一个小女孩,总疯疯癫癫大呼小叫的,不成个样子。”

老王头不知道他踩了我两个雷,一个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一个是“你一个小女孩”。

我冷声道,“你们真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人们永远都是一伙的,他们只会选择那些对自己有利的说法,合起伙来洗脑小孩,应该听话,应该“像个女孩”,应该感恩父母即使他们眼里只有“成绩差”这三个字。

我推起老王头的轮椅,大步流星地朝着卖鸟食的地方奔。

“你赶紧买,买完赶紧回家。”我说。

“走这么快干什么?”老王头说,“我还有话没嘱咐你。”

可是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听了。

 

(4)

咖啡店里,我把玩着刚到手的新款平板。我爸坐在对面,刚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就苦得脸都皱成一团。

我面不改色,一口气灌了半杯冰美式,我爸有点被吓着了,“凉不凉啊?”

我一抹嘴,“没感觉。您尝尝?”

我爸表示敬谢不敏,“少喝点吧,对女孩不好。”

我故意地仰脖又喝了一大口,他无可奈何。

“是最新款吧?我听店员说这个是上个月刚出的型号。”我爸说,“你妈说你确实是英语进步了,这个是我给你的奖励。以后考高分了,肯定还有别的奖励。”

我本来还兴致勃勃地连上Wi-Fi准备下点东西,听到我爸的“鼓励”,瞬间就歇了心思,把平板扔到一边,啜起咖啡来。

“怎么不玩了?”

“没意思。”我说。

我爸以为我在跟他赌气,甚至有些讨好地陪笑,“最近爸爸不怎么回家,外面太忙了。年底,生意都堆起来了。”

等了一会儿,他见我没反应,又说,“爸爸不是故意忽略你。我是有苦衷的。”

我还是不说话,我爸有些不耐烦了,“你是不是下午要上英语课了?我一会儿送你去补课班。”

我说,“不用了,你说不定在路上又有什么事,半道就会把我扔下去。”

我爸脸色尴尬起来,“我什么时候这样过?”

我说,“不止一次,只不过你忘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已经想好要出国了?”

“我妈想好了。我没准儿。”

我爸轻咳了一声,道,“其实你如果够努力,一年里成绩也能提上来,去个不错的国内大学。不用非得去国外。”

还没等我说什么,我爸的手机就响了。对面似乎说了很多话,我爸只有听着的份,并且要时不时“嗯嗯”几声表示知道了。

我故意把吸管嘬得吸溜吸溜的,响动很大。我爸看了我一眼,起身走到一边,背对着我接起电话来。

咖啡已经快见底了,不知道这家店的店员怎么调的,越喝到下面,越苦。

等我爸打完电话,走回到位置上的时候,我早已经走了,只给他留下了喝得干干净净的咖啡杯。

 

下午的课,我并没有专心听。

而且,原因也不在我爸买给我的平板上。它一直在我的背包里躺着,我连一丝把它拿出来的想法都没有。

占据我脑海的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如老王头那些让我听得直生气的话,比如我爸背对着我打电话的样子,比如我开始认真在想,出国不一定意味着他们把我丢掉,也许还意味着我可以把他们丢掉。

他们总以为小孩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家的时候我爸妈在吵架。其实这幅场景近年来已经比较少见了,因此我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幅西洋景的时候,吵得专心致志的两个人一时间似乎都没有发现我。

“你不知道她什么德行吗?不知道我为了让她学习,大几千的电子产品我都砸了吗?你这时候给她买平板是什么意思,拆我的台?”我妈吼道。

我爸毫不示弱地回敬掉,“我给我自己女儿买东西,有什么不行的?”

“女儿?你还记得你有个女儿?一点小恩小惠就想把我们娘俩打发了是吗,好给那边交差是不是?”

我轻咳了一声,小声道,“爸妈,我下课了哈。”

他们同时凝固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我回到房间里,听见他们俩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是我爸离开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我顿时觉得,他们这样特别没意思。

 

晚饭又是我和我妈两个人吃的,和平时一样。我妈问我,课上得怎么样,又仔细问了问老师讲了些什么,绕了好半天的圈子,终于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正题上,“你爸下午带你出去,跟你说什么没有?”

我说没有,就让我好好学习来着。还说我最近成绩进步很大,留在国内高考也能上好大学。

“他真这么说的?”我妈的脸沉了下来。

我点头,又问,“妈,那平板我是不是得还给我爸?”

“为啥?”

“你刚才不是因为这个跟他吵架来着。”我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口菜。

我妈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一边嚼着一边恶狠狠地说,“他难得花钱,凭什么还他?留着。”

 

(5)

夜晚的小食店,桌子上积攒着擦不干净的油灰。老板娘上完了我和陈远点的串儿,就也做到角落里玩起手机来。

陈远问我,“你怎么还非得出来上网?”

“在家呆着烦。”我说,“出来透气。”

眼看着陈远操纵的角色又要死,我不耐烦道,“让你分心,这波这么关键你没打出来。”

陈远说,“赖我干什么?你的问题。”

我烦躁地把平板“咣当”摔在桌面上,“什么破玩意儿,反应这么慢,还新款。”

打了好几轮之后,我们成功掉段了。

陈远倒是很心疼地帮我把平板捡起来,还细心地擦了擦沾上的油渍,“大几千的机器,小心点用行不行?你爸妈的钱也是钱啊。”

我说,“你要是看着好,不如你把这东西拿走,我跟你换。”

陈远立刻脸上是大喜过望的表情,“我去,真的?你不是闹着玩说的吧?”

我不耐烦道,“你到底要不要啊?要你就别啰嗦这么多。”

陈远说,“得了吧,这么贵,我怎么可能真给你拿走,嘴上说说而已,我是那种人么。”

说归说,陈远还是拿起来打开翻看了一番,“我说,这不像是你风格啊?都到手一整天了,你怎么什么都没动过,这桌面设置还是默认的。你突然对现代科技不敢兴趣了?”

他凑过来打量我,“你抑郁了?”

我说没有,陈远拿起旁边的小串,一边嚼着一边说,“不过你不开心也正常,那个王爷爷虽然看着挺吓人,但是接触下来也挺好玩的。我本来还想以后多给他拍点视频,没准咱们真能弄得跟那些网红一样呢,谁想到他就要去外地了,还有点遗憾。”

我说,“有什么可遗憾的,那个老头你不知道,天天跟他儿子干仗,还满脑子旧思想。”我把白天的事告诉他,“你说他就为了跟他儿子较劲,弄这么一出,是不是特别烦。”

“他那么大年纪了,正常嘛。”陈远说,“反正我还是挺舍不得的。”

我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你没跟我和王老师一样,天天跟他相处。”

陈远想了想,笑道,“你这话说的,跟他真成了你爷爷似的。”

我连忙摆手,“可别,我承受不了这么大福气。”

陈远看了看表,“这都半夜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等会再回,反正我妈睡了,我偷偷出来的,她不知道。”

陈远赶紧收拾东西,“行了姑奶奶,你快请回吧,岁尾年关的,别一会儿你妈发现人不见了直接报警。”

他好说歹说,终于把我催得不耐烦了。

到了我家楼下,居然真有警车停着,红蓝色的车灯扫来扫去,还有好几个警察站在附近。

我和陈远都吓了一跳。

“你个乌鸦嘴,说中了。”我说。

“不是——”陈远指着上面,“警察去的好像是你家楼上……”

老朋友 09

第九章 我啥子时候说过这种话

 

(1)

我一开始告诉老王头“我要去补课班了”的时候,老王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你放心,找人的事,我肯定帮你留意着。”我说。

“你妈妈还是对你的成绩不满意?”老王头问,“我看你前一阵学得还是蛮认真的。”

我把我爸妈怀疑我作弊的事情说了一遍。

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甚至我能从我爸妈的角度理解,我的确是个劣迹斑斑的学生,我的确不应该考出那样的成绩,我也的确没有在他们认定我作弊的时候反驳过什么。

整个过程,我讲得云淡风轻,甚至带上了一点幽默,我说可能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上天注定我要一直当差生。

老王头却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他说,“你爸爸妈妈冤枉你了?”

我一听到“冤枉”这么重的词,就赶紧摆了摆手,“哎,不至于。就当是为我之前的不学无术买单了呗。”

我不想老王头觉得是他们不好,我知道这是我的问题,是因为我以前表现太差了,所以他们怎么把我往坏了想都是正常的。

可是老王头却说,“一是一,二是二。打仗的时候,也有之前的战俘跟着上战场的,要是都像你爸妈这么想,我们还怎么打仗?”

老王头说,一定要“还我清白”。

其实我有点生气,他根本就是不顾我的意见一意孤行,我觉得他要替我出头这件事,特别尴尬,也特别丢脸。

“你别管我了行不行!”我对着他吼,“总这么自以为是!”

老王头愣住了,看着我。

我更加不知所措,所以下意识做了个决定——我逃跑了。

门在我身后咣当一下砸上。

 

(2)

晚饭的时候,家里有人来敲门。

我在收拾要去上课带的东西,我听见是我爸开的门,然后是他略带惊讶的声音,“您是…?”

我妈似乎也跟过去看了,接着她高声叫我出来,“刘倩倩,王爷爷来看你——”

“跟她没关系。我找的是你们两个。”老王头说。

 

我隔着门板,听见老王头接连拒绝了我妈端上来的水果,和我爸倒的茶。

他俩越发不知所措起来。我都能想像得到,老王头又是那副横眉立目的样子。

“您来找我们是…?”我妈小心翼翼地提起了话头。

“也没什么别的事情。我听刘倩倩说,要去补课班了?我来问问情况。”

老王头说得极其自然,自然到没人发现这事儿应该跟他关系不大。

“是呀,”我妈一提起我的学习问题,语句顿时流畅了许多,“必须趁着现在放假赶紧补补课,不然开学更来不及了。”

我爸跟着补充,“现在竞争压力大,她还这样自由散漫的可不行。”

“你就是刘倩倩的爸爸?”老王头问,“我没怎么见过你。”

“我…我一直在外地出差。”

老王头说,“那你怎么知道她自由散漫了?”

“看……看她成绩就知道了。”

老王头轻咳了一声,“刘倩倩的那个考试成绩,你们说,是抄出来的?”

我爸我妈可能没想到老王头兴师动众地找上门来,是因为这个。沉默了一阵子,我妈才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我现在叫倩倩出来……”

“不用叫她出来。你们都认定了是她抄出来的分数,让她出来干什么,再挨你们一遍骂?”

我爸妈没有回答,于是老王头又继续说下去,“刘倩倩这段时间每天都在我那里看书写字。她有了成绩,你们不夸就算了,还怀疑她。”

我妈说,“您误会了,我们也没批评她什么。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老王头立刻截断我妈的话,冷哼,“这话就是放屁。”

我妈不说话了,换我爸强势上场,“孩子什么脾性,我们当父母的比您清楚。如果我们真冤枉她,她肯定会和我们闹,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表现。”

“你们做家长的都不相信孩子能学好,还想让孩子努力。你们伤透了娃娃的心,晓不晓得?”

客厅里一时间寂然无声。

我听见老王头停了一会,继续说,“补课也好,让她出国也好,你们想没想过她自己要不要去?既然觉得孩子贪玩,还想把她一个人扔到国外去,你们是真的为她好,还是怕她高考考得差,上不去好学校,丢你们的脸?”

我爸明显有些不高兴了,“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情。”

老王头最不怕的就是有人甩他冷脸,“你自己家的孩子管不好,还不许别人说两句?她本来就不想跟你们争辩这件事,我说,我可以帮她讲两句,她还冲我发脾气。今天是我自己硬是要来的,因为我见不得娃娃受这么大的委屈。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要替她说话,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只有一个人。”

我不想让客厅里的三个人发现我在听,更不想让他们发现我在哭。我把脸埋在手臂里,眼泪流经的地方有些痒痒的。

冷场了一会儿,我妈说,“不然,我让她再做一套考题试试?题答得不错的话,我就听她的,她不想去上课就不去了。”

老王头说,“还是不信邪。”

“多做一套题也有好处。”

老王头说,“好。要是刘倩倩这次答的水平和之前没有差别,你记着,你们欠娃娃一个道歉。”

我听见我爸的声音急忙补充道,“孩子平时都是她妈在管,我管得少。”

老王头冷笑,“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就好,别等到老了之后再后悔。”

老王头要走了,我妈还想叫我出来送人,老王头说,“不用了,娃娃没准还在屋头哭。”

我刚擦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3)

老王头看见我出现在他家门口的时候,丝毫没表现出意外或者惊喜的样子。

他只是和往常一样,微微点了点头,“来了?”

我也像之前一样,“嗯,来了。”

我们都知道发生过什么,但我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都不点破。我想老王头一定也不想看到我们俩抱头痛哭黏黏糊糊的场面。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老头和其他老人不一样的地方,还挺酷的。

但是这种错觉,很快就被老王头自己打破了。

“你不是让我多放点醋的吗?”我指着锅,不服气地嚷。

“我啥时候说过让你放醋了?”老王头说,“年纪不大,怎么耳朵比我还背?我从来都不在面条里放醋!”

“你明明说了!你还说让我放香醋,不要放米醋,就站在这儿说的,”我手脚并用地比划着当时的场景,“我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你血口喷人,我根本没说过。”老王头恶狠狠地跟我对峙。

我几乎气结的时候,终于想起来,这房间里还有个秘密武器可以用。

“行,这次算我吃瘪了。你等着下次的。”我放下漏勺,宣布战役就此打响。

“我等什么?是你自己耳朵不好,记性不好,关我什么事?”老王头立刻宣布应战。

下午我看着老王头走路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点什么,站住脚对我说,“阳台的花,你一会儿去浇点水。两天没浇水了。”

我说,“你等会。”

我掏出了从老王头房间拿来的秘密武器——他的新手机,打开录像功能。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你拿着这个对我干什么?”老王头凑近手机,疑惑着打量镜头。

“以后你让我做什么事,我都得录下来,免得你下次又说自己没说过,都是我的问题。”

老王头用拐杖头敲了敲地面以示抗议,“干啥,你是警察审犯人?还要录像?”

“我现在就是在抓犯人,到底是你讲了话不认账,还是我记性不好乱给你安罪名。敢不敢赌?”我在手机后面道。

“我还怕你这个小丫头?”老王头一脸的不屑,“你录你录。”

他慢悠悠走了两圈路,突然想起来刚刚发生的事情,“不对……我刚才想让你做啥来着?”

“你让我给你的花浇水。你说两天没浇过水了。”

“你乱讲!我昨天才浇过。”老王头得意洋洋,“你输了吧?”

“刚才这不算!你让我浇花的那句话我没录上!”

我认真端详着老王头,力图从他脸上寻找一些端倪。我甚至怀疑,这个坏老头现在是在故意耍我玩,说完的话转脸儿就忘,狗熊掰玉米棒子都没他丢得这么快。

我不死心,跑去阳台查看那些花土,已经半干了,肯定是好几天没浇了。

我抓到了证据,立刻向老王头展示,结果他居然死不认账,坚称自己没说过让我浇水的话。

从那之后,我长了记性,每天都跟在老王头屁股后面举着手机,只要他一张嘴,我就按下录像键,感觉自己像是个拍纪录片的。

没几天,老王头的胡搅蛮缠素材就攒了一大堆。

气不过的我给前来上门慰问的陈远展示,陈远看得倒是很有兴味,“你拍得还挺有意思的。”

我差点被陈远出其不意的赞赏噎个半死,“有意思?你要觉得他这样吃了吐特有意思,我把这项重任交给你行不行?”

陈远慌忙摆手,“不了不了,还是您自己享受这么温馨的时光吧。”

说话的时候,我正在捞老王头要求我煮的速冻馄饨。盛出来之后,馄饨碗在桌上冒着袅袅热气,我招呼还在客厅拄着拐杖转圈的老王头,“吃午饭了。”

老王头一步一挪地过来,慢慢停靠在餐桌边上,居高临下地看了碗里白白胖胖的馄饨们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吃馄饨?”

我和陈远对视一眼,他打开手机录像库存,展示铁证。

看到录像里半个钟头前的他说“今天中午想吃小馄饨”的话时,老王头也不好说出别的什么来,只得指着我煮的速冻馄饨挑刺,“我要吃的小馄饨不是这种,这个不好吃。”

“馄饨还有别的样儿的?”

老王头不屑,“哼,北方人没见识。”

说着说着就开始地域攻击。

我说,“你知道你现在这类人放在网上很容易招人骂吗?”

我拿起手机,开玩笑地向老王头晃晃,“这里面的视频素材可是铁证如山。”

“骂,让他们骂去。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怕几个唾沫星子?”老王头瞪起眼睛。

陈远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煽风点火,“我可以给视频做剪辑!没准王爷爷还会火,当网红!”

“你怎么这么爱起哄?馄饨你们还吃不吃,不吃就放凉了。”我立刻出声打断陈远的遐想。

老王头虽然看不上这碗馄饨,也只能嘟嘟囔囔地吃完了。

然而老王头对小馄饨的念想,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因为他的健忘而消失。

第二天我来了之后,老王头就神神秘秘地拉着我进了厨房,“你擀馄饨皮,我教你。”

案板和面粉都准备好了,正在等候我的大驾。

“速冻馄饨就挺好吃的,非得费这个劲。”我说。

老王头说,“你们现在的小年轻都吃现成,不知道真正好的东西,都是要这么一点点用手出来的。”

他突然想到什么,拿出自己的手机,“你等等,我要把步骤录下来。你们不是能把这些发到网上去吗?你把怎么做小馄饨皮也发到网上去,教教别人怎么做。”

我无奈,“这些教程网上都有的。”

老王头是谁,他当然不会理会我的话,举着手机对准我,“1,2,3,开始!”

我按照他的指导开始忙活,乱了半天,终于把面皮擀得像点样子。老王头却用两个指头拈起馄饨皮,嫌弃道,”不行噻,厚得很,像棉花被。”

我只得继续埋头苦干,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结果一个不注意,面皮抻得太长,破了个口子。

“要用巧劲,不是蛮力!”老王头一边批评我的手艺,一边还不忘兢兢业业地举着手机记录下满头满脸都是面粉的我。

我立刻表示要罢擀面杖不干,老王头在手机后面道,“看到没有,现在这些孩子就是没有耐性。”

我为了给当代年轻人正名,不得不忍着腰酸背痛坚持。

终于——老王头忍不住了,放下手机,“起来,你手太笨,还是得我来。”

老王头缓缓地转动擀面杖压平面皮,“看到没有?不要心急,急了就会破掉。”

擀面杖碾过面皮的速度,慢得就像他走路时一样。

接着他拿着刀,要把面皮划成四方形,可是因为他的手总有些抑制不住的轻微抖动,刀尖悬在空中,久久没有下去。

我接过刀柄,替他下刀。

他拎起一张面皮,眯着眼睛看了看,说,“不错。还是厚了点。”

“这还叫厚?都能透光了。”

“我以前擀过的馄饨皮,薄得可以点着。”老王头说,“很久以前啦。”

小馄饨味道并没有老王头吹嘘得那么惊艳,但为了照顾老王头的心情,我还是卖力圆场了一番。

而他只是叹息了一声,“我都好多年没吃到小馄饨了。”

那天老王头一直不是特别高兴。当然,不高兴是老王头的常态,但平日他的不高兴就像闹着要人关注的小孩,那天,他的不高兴是一个真正的老人才有的。

那是种,因为活了太久,积累了太多注定无法弥补的缺憾,才会有的不高兴。

我向他保证,我和陈远一定会在互联网上把他的烹饪技术发扬光大。

然而最后“发扬光大”的,并不是传说中薄如蝉翼的小馄饨,而是老王头本人。

 

几天后,陈远单独叫我下楼,有些不安地把手机递给我:“告诉你件事,王爷爷……可能真的火了。”

我看着他的手机屏幕,所有小红点消息都是99+。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兴奋地叫道,“什么?”

陈远却越发愁眉苦脸,我问他,“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了?”

“我……我稍微艺术创作了一下……”

我点开账号,原来浏览量奇高的视频并不是那天的包小馄饨,而是老王头的“打脸”合集,还配上了和综艺节目类似的花字和音效,甚至还在重点段落给老王头做了大头可爱效果。

陈远问我,“你说……这是不是不能给王爷爷看……”

我没好气地反问,“你是想早死早超生吗?我不是跟你说别瞎发挥了!老王头天天问我,他那个教大家包馄饨的视频怎么样了,大家都说什么了,”我把手机屏幕怼到陈远面前,“你让我给他看大家在评论区哈哈哈?”

陈远拿过手机,小声给自己辩解,“你看,我做了那条视频了,但是播放量不高,我就想着再做一条试试……”

我点开那条封面比较正经的视频,评论区依旧让我眼前一黑。

我说,“你猜,老王头知道这件事,会把咱俩清蒸还是红烧了?”

“不会这么严重吧……”陈远说,“不然咱们瞒着他?”

“要不还能怎么办?”我没好气道。

 

最后结果是,瞒了老王头不到五分钟,陈远就在他坚持要看视频的要求下不打自招了。

我眼见着老花镜后面,老王头的眉毛越皱越紧。

“王爷爷,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磕磕巴巴地说。

“这四个字母是啥意思?”老王头指着屏幕问我。

“呃……这是笑死我了,就是……就是说您特别幽默风趣。”我尽力想让陈远的下场别那么凄惨。

“我幽默?”老王头自言自语,“还从来没人说过我幽默。”

老王头再度点开那条“打脸合集”,皱着眉看了一遍,“这有啥好幽默的?花里胡哨,看不懂。你们天天捧着手机哈哈笑,就笑这些?”

“……差、差不多吧……”陈远说。

“这些数字又是啥意思?”他继续提问。

“就是…很多人点赞,意思是大家都特别喜欢您,还想再看您的视频。”

“还想再看……”老王头若有所思,“那,我再录一条?”

“啥?”我和陈远异口同声。

 

“大家好,我是一名老兵,今天,我想请大家帮我一个忙……”

老王头拿出照片,一一指点着上合影的战士们。

他最近经常忘了浇花、忘了听新闻、忘了让我去买的菜。

但介绍每个老战友的时候,他不需要把照片翻过来,就能报出每个人的名字。

他还记得一起窝在壕沟里的夜晚,记得他们缺衣少食,拿着豆豉罐头当宝贝。

录完了,他有点担心地问我,“是不是不够幽默啊?会有人看么?”

陈远擦擦有点发红的眼睛,“王爷爷,肯定会有人看的,我保证。”

 

后来,确实有很多人看到了这条视频,也有好几个记者看到视频之后想来采访老王头。

不知怎么的,他们首先打听到的,是老王头有一个当老师的儿子。

所以,王老师很快猜到了,把老王头折腾成了“老兵网红”的人,是我。

老朋友 08

第八章 狼来了

 

(1)

网吧里,老王头看着外面的天色发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小网管如蒙大赦一般走过来,“可算有人来接他了。”

网管说,老王头自己进来,给他吓了一跳,想问老头什么时候叫家里人来接,他又不回答。网管想报警,却被老王头凶了一通,逼着他把电话放下。

那个刘正义,不出所料是个骗子。

老王头对我说,“他电话打不通了。”

我点开网页,那些发过私信的账号,也跟石沉大海一般,毫无消息。

我向网管借了电话打给我妈,告诉他们人已经找到了。

“我知道可能没得用噻。”老王头在我身后说,“这么久了。又离得这么远。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知道没用你还给钱。”我话音里还带着生气。

“如果他真的是刘仲友的亲戚,我不就错过了吗?”老王头说,“花点钱,哪怕知道了这是假的,我也安心些。”

“花钱买安心?”我说。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摇了摇头,“你还是太年轻了。年轻的时候,机会很多;年纪大了,眼见着前面的光亮,一点一点的,都没得了。不一样的。”

老王头说,他以前有很多机会去找人,但那时候总想着,现在很忙,没有精力一个个去寻,等退休了有时间了,大家能好好聚聚;后来老伴生病卧床了,他又要照顾老伴生活,变得比退休之前还忙。

“再后来,我老伴走了。家里没有人陪着我,我就养了大毛。可是大毛再好,它也只是个鸟。晚上家里静悄悄的,我就开着电视睡,睡不踏实,有时候就在做梦,梦到我年轻的时候,梦见他们。过了六十年咯,他们在梦里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我一低头,看见我的手,都成了老树皮,只有我在梦里面是个老头。因为我不晓得他们现在都长得什么样子。我再不抓紧些,可能就真的见不到他们了。”

我说,“王老师他们都在找你,你出门也得跟他们打个招呼啊。”

老王头说,“我打了招呼的,我在餐桌上留了个条子。”

“写的什么?”

“我说,我要出去走走,晚上就回来。”

我哭笑不得,“你说这话,王老师不得更担心了?他都跟我和我妈说了,你上次就是因为出门迷路,幸亏被警察送回来了。”

老王头说,“我再不走走,就要受不了了。我知道他们都是好心,那个保姆也是好心,但是……我试了,我就是受不了。她杵在那,比你跟我吵架还让我不舒服。”

“你要是乐意的话,”老王头最后说,“没事可以上来坐坐。不用一定要帮我找人。”

我说,“那不行,我必须帮你找。不对,是我必须给你找到。”

“你怎么老跟我对着干?”老王头说。

 

(2)

一个好消息是,我妈暂时没找到适合我的英语班。

其实主要原因在她身上,她一边担心太难的对我来说没用,一边又担心太简单的对我申请留学来说没用,她了解得越多,选择越多,就越发陷入迷茫。

然而随之而来的坏消息是,她完全没有放弃这个心思。所以,其实找到合适的英语老师,对她来说只是个时间问题。

我向老王头汇报了这一严峻形势。汇报的时候,我正推着老王头在卖场里挑选东西。

过年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商场里到处都是红彤彤的装饰品,甚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请来的中老年模特队在大厅中央做表演,穿得花里胡哨,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接待我们的销售姐姐也堆着一脸看上去很真诚的微笑,向我们介绍着产品。

“这款老人机是我们的明星产品,可以语音输入,准确率特别高,还有紧急呼叫功能。显示屏也是专门设计过的,文字会显示得特别清晰,您看,又大又清楚。”

随着销售一番操作,显示屏上出现了一行加黑加粗加大的字:早上十点半-吃药。

“对了,这个是我们这款产品的自动闹铃功能,语音输入就可以设置闹钟,像吃药啊、做饭关火啊这些事情,用手机提醒就可以了,特别方便。”

戴着老花镜的老王头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滔滔不绝,“我自己有脑子,不需要买个机器帮我记着。”

销售姐姐猛然被怼了一句,结巴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营销话术,“那……那不然,我给您推荐些别的产品看看?您有什么需求?”

老王头想了想,“我要能上网的。和年轻人的手机一样上网。还有,”他敲了敲展示台的玻璃,下面摆着一排各式各样的老人机,基本上是如出一辙的样式,颜色鲜亮的外壳,按键上印着硕大的数字,“这些太丑了。我们年纪大的人只能用这么丑的东西吗?”

销售姐姐的真诚营业微笑已经保持得有点僵硬了。我赶紧上去给老王头圆场,“不好意思啊姐姐,我爷爷脾气不好,也不会说话,给您添麻烦了。我们再去别家店看看,谢谢了。”

我推着老王头走出这家店的时候,销售姐姐站在柜台前挥手告别的姿态,感觉比刚刚的营业微笑更加真诚。

我们路过大厅中央的模特队表演团,阿姨们拿着扭秧歌必备的扇子,摆出了一个我根本没看懂是怎么做出来的复杂姿势。

我和老王头站住脚在下面看了一阵子热热闹闹的表演。老王头问我,“老人机都是我刚才看到的那样子?”

我说可能是吧。

老王头又问我,“老人机和你们用的那种普通手机,能有多大区别?”

我告诉他,普通的手机可以上网、可以拍照片,也有闹钟,也能调字体,也可以紧急呼叫。

“就是可能比老人机贵了点。”我说。

老王头大手一挥,“能贵到哪去?”

我推着老王头去了几家店转了一圈,很快地老王头就叫我赶紧推他出来,瞪着眼睛问我,“都这么贵?抢钱呢?”

我说那可不,还有为了买这些手机卖肾卖血的。

老王头鄙夷地“噫”了一声。我说也有便宜的普通手机。

“多少钱?”

“跟你给那个大概姓刘的骗子的钱差不多。这个价格,你负担得起吧?”我故意道。

几分钟之后,老王头拿着新买的手机,外面包着艳粉色的手机壳。

“不能换个颜色吗?”他问我。

“只有这个了,别的没货。”

老王头指着货架墙上各色各样的手机壳,“那些不是?”

我镇定自若地糊弄他,“那些都是别的型号的,你的手机用不上。”

“那我不安这个壳行吗?”

“不安壳,手机摔地上就坏了。”

老王头只得作罢,一边研究着手机壳,一边嘟嘟囔囔。我在他身后偷乐。

 

(3)

但我没想到的是,自从老王头拥有了手机,我就再没有了在他家偷懒不学习的自由。

就连乱写都不行了,因为老王头不知道怎么弄的,自己调出来了手机自带的英语词典功能,这下我乱翻译的那些英译汉汉译英,全部无所遁形。

“这个词不是你写的这意思。”老王头胸有成竹地点着我乱写的名词解释,“这道题,你重写一遍。”

我说,“你怎么知道不是?英语里有多义词的。”

老王头说,“我查词典了,哪个词都不是你写的这堆玩意儿。”

我只得认命咬着笔头冥思苦想,想不出来就要挨老王头的一拐杖。

大毛则看得十分高兴,只要老王头一下棍,它就在旁边高歌几声。

长文章的题目,老王头的确看不懂,但他会点单词抽查我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如果答不上来,又是一拐杖。

打得不是特别疼,但是加上大毛幸灾乐祸的歌声,侮辱性极强。

我大叫,“你这是体罚,现在学校都不提倡体罚学生了!”

老王头不紧不慢地道,“这叫什么体罚?顶多算是给你挠痒痒。我小时候,学堂里的先生教小孩,背书背不上来就要抽手板心,坐姿不端正要抽手板心,对老师不尊敬要抽手板心……一天下来,手心里都是肿肿的,家长还要领着孩子去先生家道谢呢,让先生费心了。我这样穷人家的娃娃进不去学堂,都羡慕别人家的小孩能挨手板心!”

我简直如听天方夜谭一般,“这都是你们旧社会的糟粕!”

说着老王头又让我挨了一拐杖,“啰嗦什么,快点背书,再学不通,你妈不就要把你弄去什么补课班了吗?”

我权衡了一番是挨老王头拐杖比较好,还是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封闭学习班比较好,犹豫之下还是决定接受老王头的“传统教育”。

 

写了半日,我磨磨腾腾的连半章的题都没做完。

老王头说,“做不完,全家不许吃午饭。”

我觉得,自己日常对待学习“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头,有必要让老王头见识一下,便无所谓道,“不吃没关系,反正我一顿两顿饿不死。”

老王头说,“我也没关系,我年纪大,吃得少。”

说完,他一指笼子里明显已经焦躁不安的大毛,“但是它,缺了一顿都不行。”

我这才知道,老王头说的“全家”,还包括大毛。

饿得前胸贴肚皮的大毛在笼子里引亢高歌,躲在全屋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只得坐在桌前奋笔疾书,一边写一边安慰饿得直蹦的大毛,“马上了马上了,马上就给你开饭。”

老王头得意地捋捋他的长寿眉,“原来的学堂也用的这法子,少爷不喜欢读书,就让少爷身边的书童挨板子,书童被打得狠了,少爷就知道错了,开始认真读书。”

在大毛的声波催促下,我从来没这么快做完一篇阅读过。我感觉我们不是少爷和书童的关系,而是监工的包工头和辛苦劳作的长工。

 

王老师下班回家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我认认真真低头写作业,大毛眼珠不错地盯着我学习,而老王头则怡然自得地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切。

王老师问我,“学得怎么样?我别的不担心,就怕我爸他耽误你学习。”

我咬牙切齿道,“没有,王爷爷特别会教育学生,不做老师真是可惜了。”

 

(4)

好在,在老王头和大毛生拉硬拽的一周“突击教育”下,我的学习成果,不说是成绩喜人,至少也取得了一些微小的进步。

我妈这次带我去上试听课的地方,要先有一次笔答考试,成绩过了的,才能有下一步上课报班的“权力”。不够格的人,连钱都花不出去。

题做完了,我和我妈在教室门外等结果。我妈担心得坐不住,一直走来走去。

老师拿着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妈有些踌躇地走上前,“怎么样?”

“您家孩子是刘倩倩?学习成绩在班级后10%的?”老师看着卷纸,重复了一遍。

我妈的声音更加忐忑了,“是,她……她怎么了?”

我感觉眼前的场景很荒诞,我妈像是在手术室门口,拦着刚出来的医生询问结果的病人家属,声音都有点打颤。

这家补习班是她优中选优筛出来的结果,如果我还是没戏,就会影响到我的整个备考进度,接着我就没有好大学可上,再接着我就不会有好工作,再接下来就是不会遇到优秀的男人,不会顺利成家,最后的结局就是我一把年纪了蓬头垢面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啃老。

所以,我的整个人生和未来,就系在刚刚那张小小的、背面印着“xx机构绝密文件”的打印纸上。

不用怀疑,这就是我妈一向的思考逻辑。

老师说,“分数还挺高的,不像你拿来的资料那么差啊。”

我妈拿过老师手里的卷纸。核对了几遍之后,第一反应是拿着卷纸给我,“刘倩倩,这真是你写的?老师没给错吧?”

我拿来看了看,确实是我答的卷纸,而且很罕见地,上面的对号比红叉多了不少。

我说,“你看,我就算不补课,也能好好学习,真的。不信你可以问王老师,他都看见了。”

我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但是在我们离开这个补课班之前,我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隔着门玻璃,我看见我妈正在检查着我的每一样文具,还有书包里的东西。

我知道她在找证据——我作弊的证据。

 

(5)

今天我爸终于从外地回来了。一到家,我就闻到厨房里的香味,是他从外地带回来的特产海鲜。

我爸招呼我,“补课回来了?去洗手,马上开饭。”

我在洗手间支起耳朵,听见我妈把我爸拉进了厨房阳台,关上门,他们在里面小声说话。

我把水龙头调到最大,洗得认认真真,每个缝隙都不放过,一直搓到手背有点发红都没停。

我妈过来敲洗手间的门,“倩倩,磨蹭什么呢?”

“我马上出来。”我关了水龙头说。

 

饭桌上很丰盛。平日是我妈掌勺,但每次家里有大事发生的时候,都是我爸主厨,做的菜盘叠着盘碗堆着碗,厨房跟打过仗一样。

我爸举杯,“春节又要出差,就不在家过了。今天就是我们刘家的春节。”

三个人一起捧杯,说春节快乐。

我爸照例和我妈聊起来,说起最近忙的工作,我学习怎么样了,楼上王老师家前几天差点把老人弄丢了,还是我帮忙找回来的。

我一直没有开口,沉默地吃着饭菜。

直到我爸说,“其实成绩好不好不重要。分数不是第一位的,人品才是第一位的。”

我妈跟着附和,“对,妈妈要求你学习,也只是想让你努力做功课,而不是花心思在歪门邪道上。”

我继续往嘴里扒饭,大口大口,吃得腮帮子都鼓出来。

我妈继续说,“你记不记得,之前抓到过你耍小聪明,为了去王大爷家玩儿,妈妈不是也没说什么吗?还是让你去了。妈妈对你还是很宽容的,对不对?”

我吃不下去了,只能说,“我知道。”

我把脸埋在饭碗里,感觉到有水从面颊滴落下来。

我妈说,“倩倩,你和爸爸妈妈说实话,那个卷纸是你自己答的吗?”

“如果我说是,你们会相信吗?”

爸爸妈妈都不说话了,一起看着我。他们的目光里有一种实质性的压迫感,在告诉我,在这个时候说“是我抄的”会容易许多。

“我没抄,都是我自己学的。”我说。

他们对视了一眼,我看见我妈对着我爸,微微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妈说,“算了,明天就把她送去上课吧。总比她现在这样子强。”

我想起那个耳熟能详的故事,狼来了。因为那个小孩一次次地叫着“狼来了”耍别人玩,到最后,狼真的来了,却没人来救他。

我记得,小时候有次我问起妈妈这个故事,“放羊的小孩没有爸爸妈妈吗?他们不会来救他吗?”

现在我知道了,“狼来了”的次数多了之后,连放羊小孩的爸爸妈妈也都不会再相信她

老朋友07

第七章 万一呢

 

(1)

“他真这么说?”

面对老王头的追问,陈远也变得有点底气不足了,“我就记得他说什么……那个叫刘仲有的老兵,是他老家的亲戚。”

网上发的消息,我都在末尾留了陈远的手机号。没几天,“信使”陈远告诉我,有人打电话给他,说自己有线索。

“这人是什么口音?”老王头问。

陈远挠头想,“他讲的是普通话。”

“普通话……不对吧?”我转向老王头,“老家跟你是一个地方的,怎么会讲普通话?”

“也许人家从家乡出来时间长了呗。”陈远说。

“我还是觉得不能全信。”我思索道。

“哦对了,他说咱们可以见他一面,先聊聊见战友的细节。”

“细节?”我问,“这事儿还要什么细节?”

陈远被我这种怀疑论的态度弄得有点不耐烦了,“我也不知道,干脆你们自己给他打电话问好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们。

 

免提声嘟嘟了好几下之后,电话接通了。

“谁啊?”对方语气中的不客气简直能糊人一脸。

“是刘正义吗?”陈远不自觉地小心翼翼起来。

“你xx的老子xxx的……”一连串足以被消音的激烈问候过后,电话那边的刘正义最后吼了一句,“老子没钱!”

电话被他挂了,嘟嘟声再次响起。

我和老王头面面相觑,“这人什么毛病?”

“我应该没打错啊……”摸不着头脑的陈远拿起手机核对号码。

手机此时恰好在陈远手中再次震动起来,陈远吃了一吓,像掷手榴弹一样把它丢了出去。

我看见落在地上的手机,屏幕显示着刚刚的电话号。

“抱歉抱歉,”刘正义的声音和刚刚判若两人,甚至带上了一丝过分的谄媚,“我看错号码了。”

“你是刘仲友的亲戚?”老王头问。

“对,他是我三伯家……的表舅。”刘正义说到中间磕巴了一下。

“你能安排王爷爷和他见一面吗?”

“可以是可以,就是……”刘正义显得有些为难,“不能白见。”

“什么意思?”我说,“这话听着跟绑匪似的。”

老王头扯了我一下,示意我不要什么好话歹话都往外说。

“我得先问问我们刘爷爷的意见,然后才能给您这边一个准信儿。”

我们没表示什么异议,刘正义继续道,“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和……和尊敬,我得回老家亲自请示老爷子一趟。来回的这个路费,还有其他的开销……不会特别多的,我保证。”

我心想,这不是骗子还能是什么。

我没有耐心跟他周旋,想直接把电话挂了,却被老王头拦住。

“万一呢。”老王头说。

我没好气冲着电话道,“我们不是不能给钱,但是绑匪好歹还先邮点手指头脚趾头,你至少给我们看看刘爷爷的照片吧?”

刘正义思索了几秒,“行,我找找,找到了发你。”

电话挂断之后,我说,“我倒要看看能发什么照片糊弄我们。”

 

过了几天,刘正义给陈远发来了一张白发苍苍的老人半身照片。

我对着老王头那张合照核对半天,看不出哪儿像,也看不出哪儿不像。

“我放弃。”我说,“相差六十年,鬼才看出来是不是一个人。”

陈远说,“我有个办法。”

他把照片放进网络引擎搜索,不幸的是,并没有比对出完全一样的图片来。

我问陈远,“这刘正义是干什么的?”

“开照相馆的。”

我心里猜到了八九分,把手机往桌上一撂,“破案了,这照片肯定是p出来的。”

“什么屁?”老王头问,“照片还有屁?”

“ps,就是……就是无中生有,神笔马良,他给你生造了这么个图出来。”

我把手机界面展示给老王头,指着搜索结果里的图片,“这张发型是一样的,你再看这个,用了这张图的眼睛。对吧?”

老王头说,“你别造谣冤枉人。鼻子眼睛还有用别人的?”

我继续给老王头指点图片上的一致之处,老王头却摘了老花镜,“不看了,我要看电视。”

陈远拿过手机,界面上突然跳出一条消息。

“钱已收到,过几天就出发。”他一字一句读出来。

电视上新闻节目片头曲的旋律已经出来了半截,又被我给关了。

“哎呀,你搞什么?”老王头不耐。

“你……你给他打钱了?什么时候打的?”

“我留了他手机号,让他上门拿的。你正好出去买菜了。”他说着又逃避似的继续打开电视,被我再次关上。

我气结,“你给了这骗子多少钱?”

“骗子骗子,张嘴就说他骗子。我活这么大岁数了,谁还能骗得了我?”

“给了多少钱!”我提高音量。

“两三千吧。”老王头说,“这点钱,我还拿得出来。

“不是两三千的事儿!”我腾地站起来,“这儿来一个两千,明天再来一个五百,你是寻人,不是上赶着给别人送钱去了!”

“我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爱花就花,花完死了拉倒。”老王头说完,又把电视机打开。

我感觉自己口干舌燥,从脚底往脑门直冒火星子,“我真是多余操这份闲心。你去让这个‘正义’帮你找人吧,我不干了。”

我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老王头的电视声音依旧很大。他没有说一句挽留我的话。

 

(2)

姥姥靠在养老院的床头,努力思考着什么,然后问我妈,“我是不是得老年痴呆了?”

我妈差点一口水呛在气管里,“妈,胡说八道什么呢!”

“不是,我怎么感觉上次来你就说,倩倩要去上英语班了?怎么今天又来说了一次,我记糊涂了?”

“上次没去成,这次真的要去了。”我说。

“倩倩最近跟转性了似的,”我妈一脸的喜气洋洋,向姥姥汇报,“不跟我对着干了,也不变着法偷玩了,像小时候那么乖。这是叛逆期终于过了,可算长大了。”

“长大了。”姥姥摸摸我的头发,“知道心疼人了。”

我勉强对着姥姥笑了一下。

外面突然闹了起来,隐约间还有摔杯子的声音。紧接着,对面房间的门突然开了,老太太推着一个女人出去,“我没有你这么不孝的女儿!”

女儿砰砰砸门,老太太在屋内就是不应。最后,她只得抹了两下眼睛,对着屋内道,“妈,我下个月再来看你。”

“来了我也不见!”老太太的声音冷冷的。

过了好一阵子,老太太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她女儿早已经走了,只剩下对门的我们和老太太大眼瞪小眼。

“老刘啊,”我姥姥招呼她,“我女儿来看我了。要不你也过来坐会儿,消消气。”

老刘太太说,“你等会儿,我拿个东西。”

门重新关上了,没过多久又被打开,老刘太太手里拿着一只大保温壶走过来。

我妈招呼她吃苹果,老刘太太谢绝了,“我不吃,苹果性寒,对女人身体不好。”

“那您吃点这个柿子,脆甜脆甜的。”

老刘太太还是摇头,“柿子也是凉性的。”

我妈尴尬起来,讪讪地拿回了果盘。

在老刘太太的眼里,那些食物都不是吃的,是能害人的毒药,但是药对她来说,却是“好东西”。

她把保温壶旋开,顿时一股奇怪的气味在室内飘散开来。

老刘太太从壶里倒出颜色也十分奇怪的水,拿给我姥姥,“好东西。”

姥姥谨慎地谢绝了。

老刘太太倒也不气馁,热情分享了她这壶“神仙水”的配方,我没听懂都有什么原材料,只感觉自己好像在听相声贯口一般。

姥姥劝她,“这东西你也得少喝,是药三分毒。”

老刘太太咕咚咚灌下一大口之后抹了抹嘴,脸因为喝了苦药而皱起来,“都对身体好的,不会有问题。”

“你闺女刚才怎么跟你吵起来了?”姥姥问。

“还能因为什么,”老刘太太拿起保温壶往桌上一扽,“因为这个!跟我吵了一架。说到这我就来气。”她又给自己倒了一瓶盖,“上火了,多喝几口。”

“不让你喝?”

“哪止不让喝,我买的那些药材,全给我冲下水道里了!要不是我发现得早,这一壶我都煮不出来。”

老刘太太义愤填膺控诉了一番女儿刚刚的所作所为,越说越激动。姥姥插嘴,“对了老刘,上个月那玉石床垫,你闺女给你买了吗?”

老刘太太哑火了,停了半晌,她犟着回了一句,“那也不能扔我的药啊。”

“玉石床垫?”我说,“就上次不知道谁家的亲戚来了,挨个敲门推销的那东西?两万块一套的那个?”

我语气里的不解表现得太过明显,我妈拽了我一把,“你小孩不懂,别瞎张嘴。”

我还记得那个人发的传单,花花绿绿的宣传纸上印着各种“宇宙磁场能量”之类的大词,总之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就是个骗钱的产品。

我姥说,“她为了让你开心,两万块都掏给你了,你态度就不能好点?”她又指了指那个大保温壶,“还自己抓药开药方了,这不是你年轻时候干活的工人食堂,炖点土豆茄子怎么着都能做盘菜!”

“行了别说啦。”老刘太太仿佛低头认错似的,“我不就想着……万一呢。”她声音低下去,“万一有用呢,不就能多活几年。”

“说的什么丧气话!”姥姥嗤之以鼻,“没病没灾的,成天乱想。”

老刘太太又坐了一会儿,并在我妈和我姥的苦劝下终于放弃了喝第三杯“神仙水”的想法,拎着保温壶回去了。

“咱们这儿有个老太太,原来跟老刘关系最好,突然发现得了癌,查出来的时候就是晚期,没一个礼拜人就走了。”姥姥说,“从那之后就这样了,怕死。”

“不是有医生有体检的吗?怎么还会突然查出来晚期?”我说,“不应该啊。”

姥姥摸摸我的手,“傻孩子。那是寿数到了,人该走了。”

我妈不太高兴,“还说刘阿姨乱想,您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可比她强。”姥姥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老刘太太的那句“万一有用呢”,总在我脑海里回荡。

我想起老王头也说过“万一呢”,万一他们不是骗子,万一真的有用,万一……

连这一点念想都没有了,该怎么办。

 

(3)

英语课试听是我意料之中的无聊。

学生的座位后面密密麻麻地坐着一排参加试听课的家长,因为人太多,冬天的教室里还有人用纸片扇着风透气。

老师戴着小蜜蜂大讲特讲,我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于是我也低头,开始动笔,在纸上无聊地画着圆圈。

我想,从最后一排看过去,这一定是一副能令家长们满意点头的场面。

我把笔记本往后翻了一页,开始画新的小画。

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笼子,里面有只几笔画就的小鸟。一根拐杖。一副轮子画瓢了的轮椅。

我正在乱画这堆“四不像”的时候,下课铃响了,居然还有几个人冲到讲台上问老师问题。

我妈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诚实地回答,“听不太懂。”

我妈却并不意外,抛出一套不知道从哪学来的理论,“先培养学习习惯,再培养学习能力。没关系。这个班太难了,咱们换一个。”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我妈摸摸我的头,说,“我得去跟楼上的王爷爷道个谢。”

我从老王头那里摔门而出之后,心里很是忐忑了一阵子。没想到,总是嚷嚷着要找我妈告状的老王头,这次却什么都没说,只说总安排我做家务感觉不合适,还是请家政上门服务,让我专心学习。

我妈说,“我一开始还担心你们俩不对付,没想到你从王爷爷那回来,比以前听话多了。”

我问,“他家的保姆找了吗?”

“好像刚找了一个,我在楼道打了个照面。人看着还行,挺利索的。”说着她又吐槽了一句,“再怎么着,肯定都比你强。”

 

到王老师家的时候,新来的保姆正在切菜,老王头想去茶几拿水喝,保姆几步从厨房里出来,“我给您拿。”

我和我妈只呆了几分钟,发现保姆跟长了顺风耳似的,只要老王头一有什么动作,她就会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我给您拿。”

“您坐着就行。”

“菜我给您单独盛出来。”

我妈倒是很赞赏这个保姆的专业程度,和她交谈起来,才知道她之前就是在医院做护工的,所有大活小活,上至抬瘫痪病人,下至缝扣子补衣服,她都能做得来。

“王大爷比我之前伺候过的病人轻省多了,而且大爷人挺好的,也不挑剔,就是话少了点。”保姆热情地笑着。

老王头像是没注意到我们这边似的,只望着被挂在阳台上晒太阳的鸟笼,笼子里的大毛盘着头睡觉,试图把脑袋伸埋在自己的翅膀下面。

我说,“王爷爷,我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走吧。”他说,“都走吧。”

我看见老王头的拐杖,被放在阳台堆满杂物的角落。

 

(4)

没想到,还没等我过几天去看他,老王头就失踪了。

王老师着急地过来敲门,“有人看见我爸了吗?”

原来那天保姆有事,走得比平时稍微早了一会儿,又加上王老师正好加班,中间差出了一小时的时间。

大家本来都以为,只一小时没人也没什么,毕竟现在的老王头也不像以前那样闹得欢实。

没想到,就因为这一小时,老王头就悄没声地离家出走了。

王老师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报警了,还是没消息……我就怕……”

他头上的帽子还顶着没化完的雪,我妈赶紧把他让进家里,“先进来暖和一会儿,外面冷。倩倩前几天跟他总在一块,你好好想想王爷爷能去哪。”

王老师却谢绝了,“不行,我还得找找,天太冷,再找不到人要出事的。”

我妈说,“倩倩,你穿上衣服,咱俩也帮忙出去看看。”

 

出小区的路上,王老师着急地自言自语,“不是第一次了,他又这样……”

原来老王头搬到儿子家住,也是因为一次“失踪”。

他坐公交出门,突然想不起在哪站下了,他又不想开口问人,随便找了个站下车,结果就迷路了,直到被巡逻的交警看出来不对。

王老师到派出所领人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老王头家里,把东西都打包收拾好,让他搬去跟自己一起住。

“他当时还不愿意,我硬把他拽来的。后来他就一直对我有意见,你们可能也看到了,发火什么的。”王老师有点不好意思地勉强笑笑,“在他眼里,我大概都比不上他那鹦鹉。”

到了小区门口,我妈说,“咱们分头找找,他老人家坐着轮椅,走也走不出多远的。”

雪花飘飞在路灯下面,我想起那天推着老王头出门去网吧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